云顶娱乐 小说 八爪苍龙也呵呵笑说,柴哲淡淡一笑说云顶娱乐

八爪苍龙也呵呵笑说,柴哲淡淡一笑说云顶娱乐

星宿海,除了番人之外,汉人几乎从未踏入这处神秘的地方,也许有,但不见经传。至少在大明皇朝之前,汉人不曾到过。也许唐朝出使吐善的皇使刘元鼎到过,他曾经说:“自湟水入河处,西南行二千三百里,有紫山,三山中高而四下,直大羊同国,古所谓昆仑,番曰闷摩黎山,东距长安五千里,河湖其间。”但他并未提及星宿海。
星宿海是蒙语,赋予该名的可能是笃什,他到过此地该无疑问。
这里众山环绕,中间有地三百余里,有泉千百泓,大小错列,登高下望,罗列如星。阿尔坦河自西南流入,汇集各泉的水,向东北流出,便是古尔板截尔马河,下流入查灵海。
这三百余里盆地,并不是一坦平阳,除了大小百个水泉之外,还有不少小山错落其间。
后来的满清人,认为黄河自新疆的罗布诺尔,至此伏流重发,成为阿尔坦河,未免可笑。罗布诺尔低了三千余尺,水居然在噶索达齐老峰重现,岂不可笑?
这里住有几族番人,但人数并不太多,山青水秀,确是世外桃源。
真正可以耕牧的平原,只有方圆六七十里,也就是盖古多三十九族中,最为好战的绰火尔族居住地。如果他们不好战,便保不住这处胜地沃土了。因此,绰火尔族在盖古多三十九族中,民风之剽悍,骑射战技之高强,为各族之冠。任何一个民族,如果民风骤悍,战技高强,而又人丁旺盛,可利用的耕牧地区却又不多,那么,将是极端危险的民族,必定具有侵占性的,势将向外扩张。好在绰火尔族人丁并不多,生育率不高,因此尚能与附近三族的人和平相处,但其他三族的人必须仰他的屏息,其地位近乎番属,甚至近乎主奴关系了。
绰火尔族的村寨,在一座小山之下,前面是两座大有四五亩,严冬不结冰的涌泉,水势甚猛,出水口宽有两丈,汹涌外溢,泉面蒸气袅袅腾升,像是笼上一重轻纱。
寨四周古树参天,三面是山崖,南面是两座高岗,出入的道路绕山岗而行。村前的山岗顶端,建了一座有三丈的了望哨台,经常有两位勇士在上面了望。
这天近午时分,十六位不速之客,踏入了星宿海绰火尔族的地盘。
番人冬季不需耕种放牧,附近的山区与平原,所有的牧草皆在入冬之前烧光,牲口已全部入栅,所以冬季是练战技的大好时光,任何地方有警,整个番寨的人皆可在极短的时间内动员。
哨台位于山顶,来人接近至十里内便被发觉,只片刻司,整座村寨便变成了一座无人能入的城堡,弓箭控制了每一处可接近的角落,每一个男女老少皆带了搏斗的刀枪。
很久以来,绰火尔族未见过大批的陌生入进入星宿海地境,而能在短期间内完成战备,可知他们并未因多年太平无事而松懈,这就是他们能够太平无事的原因,也是他们能生存不衰的缘故。
三名全付武装的勇士,在对方接近至两里内方行迎出。
十六位不速之客皆带了行囊和防身兵刀,其中之一病了,由两个人用草草制成的担架抬着走。
双方逐渐接近,不速之客在十余丈外止步,由三位穿番装的人走上前打交道。
“你们是从何处来的?”领先的绰火尔族勇士用番语大声问。
领先的陌生客在两丈外止步,高举右手用番语叫道:“我,和硕丹津,从天朝来,带了十五位朋友,前来拜会图沁族长,你是……”他一面说,一面解开头巾,露出本来面目,豹头环眼,狮鼻虎须,身材精壮结实,脸色如古铜,长相极为威猛,是令人一见便难以或忘的人物。
番人勇士脸露喜色,走近合掌行礼,笑道:“哦!原来是你,多年不见,你似乎显得有点老了,但音容未改。我是伊实,没忘了吧?”
和硕丹津呵呵笑说:“我猜想是你,但不敢乱叫,图沁族长好么?”
“好,好,这几年来牲口旺盛,青稞收获甚益,族长朗健,这都是菩萨保佑的结果。
走,请你的朋友入村安顿再说。”
“伊实,老实告诉你,我这次是逃难来的。拜会了族长之后,我就得走。”
“走,到何处去?” “到南面都尔伯津山老地方躲一躲,我不能连累你们。”
“什么话?你……绰火尔的勇土会怕连累?”
“那些追来的人很厉害,很可怕。他们可能很快便会追来,请派人好好留心。”
“别管,进寨里面再说,走!”
伊实领着众人入塞;不久,大批人马纷纷外出,先一批八十余骑士出了寨口,向东北折,循和硕丹津前来的道路奔驰,远出十里外,将十六人的足迹全部加以消灭。步行的人,则每十五人为一组,分为八组,分向八方走动,留下了明显的脚印,然后再由马匹将脚印弄乱。
直至黄昏时分,迫的人还不见到来。
柴哲领着众人逃命,不敢沿河直进,不时在山区绕道,故意避开和硕丹津一群人留下的踪迹。因此多走了许多冤枉路。
八爪苍龙在后面十余里,始终未能追及。
天黑后,柴哲主张连夜直赶,而且故意向南绕过两座山峰。这一来,无意中避开了一场大难。
夜间追踪不易,而且十分费劲,更怕被人反击暗算,因此八爪苍龙不敢急赶,在一处山林中过夜。
二更左右,两个人影从东南角逐步接近了他们的宿处,如同两个无形质的幽灵,轻快得像魅影。
宿处后面半里,是二十名神秘骑士的宿营区,架起了一个黑羊皮帐,派出了守卫。
北面半里地,住着无为居士六个人。
江淮暴客一群人,都在骑士们的南面歇息,目力可及,彼此不相往来闻问。
没有风,雪已止,冰封了的山区,苍凉死寂,令人感到孤寂得可怕。
两个人影一身白,白得与雪同色,逐次接近了南面江淮暴客一群人的住处。
同一期间,二十名神秘客在会主的率领下,蛇行鹭伏接近了八爪苍龙一群人的住处,每个人带了一张上了弦搭好箭的弓,背系兵刃,如临大敌。
八爪苍龙命不该绝,在二十名神秘容尚未发起攻击之前,两个白影已侵入了江淮暴客一群人的住处。
十三个人带的是睡囊,派了一个人守卫。
两个白影鬼魁似的接近了守卫的身后。该死的守卫由于天气太冷,背倚在树上打吨。
一名白影到了树后,伸手一勾,便勒住了看守的颈子。
无巧不巧,江淮暴客谢星的一位同伴恰好内急,刚抬起上身,头伸出睡囊,便看到了三丈外的看守被一个白影拖到树枝后。
“有人袭击。”这家伙狂叫。
所有的人,皆大惊而起.两个白影已先一步到达。“啊”一声狂叫,一名刚起的人被白影一剑刺入胸口,惨叫一声仰面便倒。
江淮暴客大吼一声,飞扑而上。九现云龙以为是八爪苍龙前来暗算,不由怒火焚心,也大吼一声,挥剑侧击。
人多势众,立即将两个白影围住了。
两白影突然哈哈狂笑,剑似怒龙夭矫,剑芒一闪,人影似电,从西面脱出人丛。
“啊……”惨叫声震心动魄,两个在西面围攻的人倒下了,甚至没有人能看清两人是如何中剑的,只看到两白影一闪而过,剑啸声刺耳,剑芒似电而已。
两白影一跃数丈,向西冉冉而去,喝声似沉雷:“聊施薄惩,不许向西南追赶前面的人,不然将暴尸荒山。”
共有四个人被击倒,看守昏厥,另三个人剑中左胸上方,伤势不轻,中剑处皆是同一部分,距心室皆为三寸,而且深浅相同,这种出神入化的剑术,委实令人吃惊。
九现云龙以轻功威震江湖,但他与两白影相较,望尘莫及,追了十余丈,不敢再追了。
吓得心中发冷。
这一面惨号声惊心动魄,立即惊醒了半里外的人。寂静的夜间,十里外也可听到这种叫声。
八爪苍龙一群人闻声惊起,火速各找树干藏身戒备。 这瞬间,箭雨恰好到达。
八爪苍龙伏在树下,箭从顶门呼啸而过,有些射在树上,树上的积雪被震得籁籁而落。
他看到了十丈外的无数黑影,大喝道:“什么人敢乘夜袭击?你们是为今晚的轻举妄动付出代价,通名!”
黑影见突袭效,各找树干掩蔽,不时发射三两支箭。八爪苍龙经验丰富,听箭啸声便知箭的劲道骇人听闻,决非血肉之躯所能抵挡,足以射破护体气功,正面冲上老命难保,便向身旁的镇八方低叫道:“沧海兄,你带几个人绕到后面去。”
镇八方向侧伏地急窜,停在侧方另一棵树下,低叫道:“两位贤弟随我来。”
蓦地,西面有人沉声叫:“谁敢往西南追,他得死!快滚回中原,不许在西翻放肆。”
叫声不大,但直震耳膜,令人闻之感到头皮发紧。
八爪苍龙大惊,糟了,后面有人,听叫声便知来人是可怕的内家高手。
“秋老,小心身后。”他向千面客低叫。 前面的黑影发射一阵箭雨,向后急撤。
八爪苍龙前后受敌,黑夜中不敢下令追逐。等前面的黑影退出视界外,后面却又声息全无。
北面,狂笑声震耳。
无为居士听到八爪苍龙这一面有警,他关心柴哲的安全,以为八爪苍龙找到了柴哲,心中暗惊,带着人向这儿急赶。
正急赶间,劈面撞上了两个白影。 两个白影并肩而立,仰天狂笑,声震耳膜。
他站住了,示意众人止步,冷笑一声问:“谁敢如此无礼,在老夫面前狂笑?”
“退回中原,不许再追踪。”一名白影厉声叱喝。
他大踏步追上,冷冷地问。“阁下,你恁什么阻我?” “少废话!”
“谁也阻止不了老夫。” “你不信可以试试。”
他徐徐撤剑,冷笑道:“老夫岂能不试?亮剑。”
左面的白影举步迎上,从容不迫地说:“你上啦!阁下。还不知你配不配要贫道亮剑呢。”
无为居士不曾与八爪苍龙接近,不知昆仑双圣的事,听对方自称贫道,便知是玄门弟子,口气之大,令他无名火起,大怒道:“那么,老夫得罪了。”
声落,轻飘飘地一剑点出。 白影冷笑一声,向左徐移。
蓦地,剑气进发,龙吟虎啸声入耳,无为居士的剑势倏变,剑虹吞吐中,恍若电火流光,凶猛地进击。
白影似乎一惊,身形快速地闪动,换了五次方位,危机间不容发,好不容易方避过五招急袭,最后才获得拔剑的机会,随手急封。
“铮铮铮”双剑急剧地相接,罡风迸射,响声震耳欲聋。
人影乍分,无为居土连退五步。
白影也倒退了三步,“咦”了一声说:“贫道走了眼,你很了得。”
“好说好说,老夫今晚算是碰上了高人。道长上下如何称呼?请示名号。”无为居土变色问。
“昆仑双圣,贫道太虚。你?”
“老夫无为居士解元魁。久仰了。三十年前武当论剑,解某有幸,在场得瞻两位道长的风采,只恨无缘请益。想不到今晚在此相遇,解某幸甚。道长的剑术,比当年更精进了。”
“施主要不要再试试?” “如果道长意在相阻……” “自然要阻。”
“老夫并不追逐任何人,只想到乌斯藏……” “至乌斯藏不该走这条路。”
“翻越昆仑三百余里,可至巴楚河,那儿有到乌斯藏的路。”
“舍近求远,智者不为。” “已经来了,不能走回头路。”
“施主如果不走回头路,贫道要赶你们走。”
八方风雨雷振声已看出无为居土技差一筹,一摆龙首杖大叫道:“不让借路,咱们拼了,以六比二,咱们怕过谁来?”
后面的太玄举步上前,拔剑道:“六十个人也是任然,你们将溅血在乾坤绝剑阵中,上!”
剑拔努张,眼看恶斗一触即发。蓦地,右侧不远处传来一声长笑,一个洪钟似的嗓音叫道:“方外人太嚣张,便会道基不坚,将永沦魔道,与仙道绝缘。”
双圣几乎同时掠出,同时怒吼:“这次你们可逃不掉了,贫道慈悲你们。”
“哈哈哈哈……”狂笑声震耳欲聋,两个黑影向西如飞而去,宛若电射星飞。
双圣发腿狂追,片刻间便同时失踪。
“这……这两人是谁?老天!多可怕的绝迹飞腾术!”无为居士骇然地叫。
八爪苍龙一群人到了,远远地便叫:“什么人?通名。”
无为居土不愿生事,冷笑道:“刚才昆仑双圣前来生事,老夫输了,输得心服。你八爪苍龙如果不服气,可向西追,他们刚走。”
八爪苍龙迫近至三丈内问道:“刚才袭击陶某的人,是否有阁下在内?”
“呸!见你的大头鬼。老夫听到你那边有人鬼叫连天,正想前往察看究竟,在此地便被双圣拦住了,不许老夫借道昆仑,一言不合交上了手,老夫输了。阁下,你是不是想找麻烦?老夫输给双圣,不见得输给你八爪苍龙。”
地下虽没有向南行的足迹,八爪苍龙倒相信无为居士的话,冷笑地说:“既然没有阁下在内,陶某打扰了,幸勿见怪,告辞。”
“不想松松筋骨么?”无为居士冷冷地问。 “咱们之间没有过节……”
“你是官府的鹰犬,欲加之罪,何患无词?放个屁也是罪,怎说没有过节?”
“陶某要查暗袭的人,不接受阁下的挑衅。”八爪苍龙悻悻地说,转头便走。
他们回到宿处,本待循暗袭的黑影留下的足迹追踪,却晚了一步,江淮暴客与二十名骑士已到,探问闹事的始末,足迹全乱了。
八爪苍龙不愿多说,只说昆仑双圣到来闹事。暗中他对二十名骑士留了心,因为除了二十名骑士之外,其他的人人数不多。江淮暴客被人袭击,伤了四个人。无为居士与昆仑双圣冲突,不曾接近,只有二十名骑士嫌疑重大。
可是,二十名骑士为首的人殷殷相问,毫无敌意,似乎不像是暗袭的人,彼此并无过节,骑士的身份还未查出,似乎没有突然下手暗袭的理由存在。
第二天早上,八爪苍龙断然下令追赶,不理会昆仑双圣的警告。
这次启程,四拨人走在一起,藉人多壮胆,认为联手对付双圣决无困难。
八爪苍龙的人在前,十余丈后是无为居土跟进,其次是带了四个受伤同伴的江淮暴客,二十名骑士断后。
骑士们为首的人,姓陈名光远,自称是到西番寻人的人,要寻的人姓金名韬,三年前流落西番下落不明。陈光远与八爪苍龙结伴,沿途谈些江湖秘辛,武林典故,头头是道,在有意无意中探取口风。
八爪苍龙何等精明?天南地北胡扯,也探对方的底细。
众人循柴哥一行六人留下的足迹,匆匆追赶。 □□□□□□
踏入星宿海地境,首先便发现了蹄痕,俺没了谢、金一行十五人的足迹。柴哲心中一动,向古灵说:“等一等,他们已获得番人的庇护了。”
“怎么回事?”古灵问。 “看那些蹄痕,分明是故意掩没他们的足迹。” “怎见得?”
“番人在严冬季候,不会出动这许多马匹,以免损伤牲口,如无重要事故,决不动用坐骑。显然,和硕丹津的番人朋友,正在帮助他。如果我猜想正确,附近各方必定有不少足迹和蹄痕,足以扰乱追踪人的寻踪术。”
“咱们直接去找番人……” “那怎么行?” “为何不可?”
“凭咱们几个人,敢到番寨中撒野?不啻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那……我们……”
“我怀疑他们是否仍在番寨中。即使咱们敢进入番寨,番人不承认有外人到来,或者故意指引咱们追向错误的方向,咱们又能如何?”
“这……这确是难题。依你之见……”
“咱们前有强敌,后有追兵,不能冒险进入番寨索人。瞧,前面十余里的山冈上,那座木架台极可能是番人的了望哨台,台这一面山林隐蔽,南面极可能有番寨。咱们从右面过去,从西北绕向西南角,监视着番寨的南口,隐起身形察看动静,晚间方人寨内探。同时,利用这些蹄迹,摆脱八爪苍龙的追踪。”
“但……我们已没有食物,我可饿惨了!”文天霸懊丧地说。
“除了忍耐之外,别无他途。文叔,勒紧裤带,晚间再入番寨找食物。”柴哲无可奈何地说。
连端木长风也不再反对,只好依柴哲的办法,忍受饥火中烧的痛苦,用踏雪无痕轻功向右绕山脚而走,然后由另一处有蹄迹处,走向一座山峰下。踏雪无痕轻功支持不久,所以须从另一处有蹄痕处岔出。由柴哲领先,后面的人小心翼翼地踏着柴哲的足迹前行。因此,雪地上只留下一个人的足迹。
他们是从东北角进入星宿海的,绕山脚向北移动,距番寨约有十里左右。绕了近三十里,方到达番寨南角的一座小山,攀上山颠,恰好可以看到香寨的南面出口。番寨后面的山,挡住了察看东北角进入星宿海要道的视线。在他们刚安顿下来时,八爪苍龙已从东北角踏入了星宿海的地境,但他们看不到。
“咱们只派一个人监视,其他的人尽量休息养精蓄锐,轮流监视,小侄先监视一个时辰。”柴哲向古灵说。
他们昨晚奔波了一夜,心力交瘁,休息时没有御寒物品,而且缺粮,心中恐惧惊骇,正应了饥寒交迫四字的情景,莫不急于歇息,只有柴哲这傻瓜方自告奋勇先负责监视。不等柴哲有所解说,五个人挤在一处,倚山壁入睡。杜珍娘已忘了自己是女人,她挤在白永安身旁,不片刻便沉沉睡去,天掉下来她也懒得管了。
天宇中云层甚厚,朔风劲烈,天候似乎将变,下一场暴风雪快到了。
八爪苍龙带有向导,踏入星宿海地境,即向绰火尔族的番寨接近,后面跟着大群人马。
由于他们数十人结伴而行,昆仑双圣有所顾忌,加以被几个神秘人物所牵制,也无暇分身阻止他们进入星宿海。
迎出寨来三个番人,仍是伊实三个人。绰火尔的族主叫图沁,意思是大力无穷。伊实,意思是智慧。可知族长必定骁勇,伊实自然是该族的智多星了。
双方迎出,伊实上前盘请来意。八爪苍龙的通译说:“我们从天朝来,奉命前来追捕人犯,人犯有一个通晓番语的人,名叫柴哲。主犯是一个年约六十岁的老人,叫古灵。我们一方面向贵族换一些食物,并请求协助。所追捕人犯的足迹,已被贵族的人马所踏乱,但从人犯的去向看来,他们六个人必定已经到了贵地,希望贵族多加协助,我们从天朝带了些物品权作谢礼。”
伊实摇摇头,坚决地说:“我们没有看见这六个人。他们是些什么人?”
“他们是杀人犯,是极为危险的人物。前些日子,他们在索克图杀了苏克族四百余名勇土。你们如果收容他们,将会后悔无及。”
“本族决不收容外人,你们可以放心。”
“但足迹确是到了贵地。星宿海虽有三四族人,但除了贵族之外,皆住在山区,所以他们必定到贵族来找食物歇息,尚请告知族长,务请协助,方可保障贵族的安全。”
伊实故意沉吟片刻说:“我记得昨天似乎在七八里外看到有几个人,但他们没来本寨,不知是什么人?”
“他们……” “他们向西北走,也许到图罕族去了。” “昨天什么时候看见他们的?”
“哦!这个……像是日落时候。”
“好,我们会去查。请让我们入寨,借住一宵,并向贵族长换一些食物。”
伊实难下笑说:“好,请进寨歇脚。”
寨中兴建了一座佛堂,佛堂的左首是容纳外客的几座木屋和容纳客人牲口的厩房。佛堂中住了三位喇嘛,规模虽小,但布置却有佛寺的章法。这里是极为神圣的地方,除佛殿之外,后面一带除了族长和几个重要番目,旁人是不许越雷池一步的所在。
四拨人被安顿在木屋中,少不了有一阵繁文褥节的应酬。八爪苍龙按番俗拜会了族长,献哈达,奉礼物。族长也少不了尽地主之谊,送粮秣,赐宴等等。
族长一口咬定在入冬以来,不曾有外人进和星宿海,更不曾见过汉人,答应了客人的请求,立即派人至其他两族传信;并准备搜索附近是否有生人出没。
天色尚早,约在一个时辰之后,搜山的人已准备停当。族长图沁表现得十分热心,他表示既然柴哲几个人是歼灭苏鲁克族四百余人的凶手,同仇敌忾自当全力协助,方可避免绰火尔族遭受攻击。
由伊实带领了十六名勇士,每人带了一头浑身漆黑极为凶猛的契犬,引领着八爪苍龙十八个人,立即出发先向西北山区搜索踪迹。
其他三拨人并不同行,在塞中等候消息。
二十名神秘骑士被安置在左首第一栋木屋中,门后派有人把守。自称为首领的陈光远,召集十九个人围守在屋中的皮褥上。被称为会主的人高踞主位,两侧是两个身材魁梧,有一双鹰目的人,所有的人皆穿了番装,毡巾蒙住了头面,只露出一双眼睛,无法看出股貌。
陈光远坐在左首不远,低声道:“禀会主,属下不明白,会主为何不让属下跟随前往?
万一他们找到了……”
会主冷冷一笑,抢着说:“不会的,图沁族主并无意帮助八爪苍龙。”
“但他们带了獒犬……”
“他们装腔作势,只能骗得了八爪苍龙。我已从图沁族长的神色中,看出了他心中所怀的鬼胎,他根本就在敷衍,显然另有作用,隐瞒着极为重要的秘密。”
“那……”
“我们要找的人,极可能藏身在寨中。糟的是隆冬时节,有些人足不出户,也无法察看面貌,即使咱们遇上了要找的人,也会一无所知。”
“要不要公然搜查?”
“不可,这一族番人十分剽悍,组织严密,公然搜查必将引起冲突,不但众寡悬殊,而且八爪苍龙也不会让咱们如意,不可妄动。”
“难道咱们就此坐候不成?”
“晚上擒一两个番人来问问,以免打草惊蛇。同时,派两个人到佛堂暗探,里面可能有可疑的线索,你先派人到佛堂附近探探道,派去的人切记不可露出马脚。”
右首一个有一双木无表情的山羊眼的大汉,沉声道:“禀会主,难道我们就这么坐视八爪苍龙迫害咱们的人么?”
会主呵呵笑说:“冷兄弟,难道我不比你关心?八爪苍龙奉官府之命前来西番,所带的通译与向导,皆是一流的人才,没有他引领,咱们怎找得到要找的人?”
“但是……这与咱们要找的人无关……”
“所以你还不能独当一面,因为你到底缺乏判断力。你想想看,古堂主如果不是获得了咱们要找的人的线索,岂会在后有追兵的困境中,仍然不顾一切向前走?因此咱们利用八爪苍龙带路,时机未至,不可打草惊蛇……”
“但会主昨晚却……”
“昨晚情形特殊。”会主抢着说,稍顿又解释道:“昨晚我以为可一举格杀他们三分之一的人,再活擒几个人逼口供,没想到恰好碰上昆仑双圣闹事,功败垂成,十分可惜。目下八爪苍龙这老狐狸已对咱们生疑,机会不再,咱们只好利用他带路,到时候再行决定下手除掉他们的妙计。”
“哼!他们十八个人,咱们足以收拾他们……”
“冷兄弟,你太小看了八爪苍龙了。他这十八人中,最少有一半以上是顶尖儿风云人物,拼起来咱们即使能占上风,也是死伤一半人,岂可操之过急?别说了,咱们到外面走走,先摸清地势,准备应变。不怕一万,只怕万一,番人反复无常,喜怒莫测,不守信诺,咱们不可因图沁族主表示友好而松懈,须防他们翻脸弄鬼。防人之心不可无,咱们须提高警觉,不要相信对你太过热心的人。”
会主人老成精,虽是个无所不知的老江湖,但仍然有失算的时候,他毕竟与番人极少接触,不了解番人的心理、却自以为是,失算了。图沁族长早在和硕丹津的口中,知道了古灵和柴哲的底细,当然希望八爪苍龙能擒住古灵和柴哲永除后患,有外人相助,何乐而不为?
所以派出伊实,希望确能找到古灵六个人的藏身处所。只不过图沁另有打算,并不完全信任这群来自中原的汉人,所以表现得表面热心,心中却时时警惕,以致会主会错了意,判断错误。
寨中极为平静,看不出任何可疑的征候。
伊实带着八爪苍龙,先向西北搜,然后向东北折,距柴哲所走的路径,只差半里地,未能发现六人留下的脚印。搜了近三十里,将接近进入星宿海的东北出水口,也就是所有的人进入星宿海的来路,方发现了古灵六人折向山区的足迹,天色已近黄昏了。
八爪苍龙大喜过望,断然下令沿足迹追赶。可是,只追了十余里,天色已经尽黑。晚间番人是不外出的,伊实坚决表示要返回番寨,明天再行追踪。
八爪苍龙沿途仔细察看前面的地势。心中有数。夜间确是不宜追踪,便启程返塞.一再请求伊实,再返回番寨后不要泄漏追踪所看到的线索,伊实自然一口承诺。
在他们开始搜索追索期间,柴哲六个人皆捏了一把汗,始终注视着他们的举动,随时准备溜走。
六个人饥寒交迫,心中恐惧,好不容易等到天黑,柴哲吁出一口长气说:“他们已获得番人的协助,咱们只有一条路可走。”
“哪一条路?”古灵问。
“及早离开,到另一处番塞找食物,或者连夜从来路撤出星宿海地境。”
“我们尽快撤出星宿海地境好了。”端木长风恐惧地说,他已对追踪谢金那群人的事失去了信心,经过上次被擒受辱的教训,他的心早已经发寒,假使再落在八爪苍龙的手中,他不用想也感到毛骨惊然,开始表示认栽了。
“不追擒和硕丹津了?”柴哲颇感意外地答。
“不了,日后再说。”端木长风情绪反常地答。
“他们就藏在番寨中哪!”柴哲指向远处的番寨说。
“那群鹰犬也在里面,我宁可放弃。”
“少庄主,那……咱们回去如何解说?”古灵接口问。
“自有我担待。回程时,咱们好好商量,编一套谎言……”
“编谎?老天!日后庄主如果查明真相,那……”
“谁会到这连蝼蚁也呆不住的星宿海来查真相?”
柴哲摇摇头。苦笑道:“从前在追踪期间,该放弃却不放弃。目下要找的人就在番寨中,少庄主却要放弃了。八爪苍龙会返回中原的,他会将发生的事到处宣扬。庄主不聋不睛不糊涂,必然会派人到星宿海来查。少庄主固然可以担待,但其他的人可受不了。”
“你怎么老是跟我作对?”端木长风不悦地问。
“少庄主,这不是作对,只是说明事实而已。至于少庄主要怎么办?谁敢反对!”柴哲冷静地说。
“那么,我说回毕拉寺。”端木长风悻悻地说。 “是,回毕拉寺。” “明早就走。”
“如果目下不走,就走不了啦!”柴哲平静地答。 “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乏了,该谁守望了?我得休息休息。”
端木长风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沉声问:“你说,为何会走不了?”
柴哲淡淡一笑,平静地说:“大家都乏了,没有食物,饥寒交迫,所以走不了。”
“这时走岂不更乏了?” “这时还受得了。”
端木长风放了他,颓然在一旁坐下,整天未进食物,紧张时反而没感到难过,这时危险一过,经柴哲一提,便感到饥肠辘辘,委实难以忍受。
古灵也饿得难受,说:“咱们必须冒险,到番寨中找些食物充饥,不然想走也走不了,动起手来只有束手待毙的份,那怎么行?”
“柴哲熟悉番情,叫他跑一趟。”端木长风急急地说。
柴智不等古灵招呼,将包裹拾起交到古灵手中说:“好吧,我走一趟,但在一个时辰之内,你们如果不离开此地,恐怕你们不会……你们将有困难。如果我回来找不到你们,那么,在东北入口的道路会合。”
古灵一把拉住他,急急地问:“有困难?你的意思是……”
“灵老,你以为八爪苍龙在番人带犬搜寻下,会找不到我们留下的脚印,哼!别做白日梦了。番人夜间不会外出搜山,八爪苍龙这个老江湖,他可不在乎黑夜或白昼,他要是不找来,便不配称天下第一名捕头了。”
他沉静地说,举步便走。古灵正想阻拦,端木长风却叫道:“你以为你是什么?是未卜先知的神仙吗?哼!八爪苍龙如果要来,岂会轻易地转回番寨夜间再来搜寻?见鬼!别听他胡说八道;处处表现他精明机警,岂有此理。”
柴哲一面走,一面说:“八爪苍龙老奸巨滑,如果他在入暮时分不转回番寨,你们岂敢放心躲藏?他便不会如意了。”声落,他已远出十丈外,慢慢走去。
“我也去。”杜珍娘叫,一跃而起。 “不行,人多了反而得事。”古灵出声喝止。
“好吧,咱们大家在此地等死。”杜珍娘愤愤地说。
等了半柱香左右,担任守望的白水安,突然闻到一阵腥风从北面吹来,他好然扭头北望。
雪光朦胧,罡风怒号,视界有限,耳力也失去效用,听不到劲风呼啸以外的声息。
朦胧雪光中,可看到三条黑影贴地沿山坡向上奔窜,速度甚快,已接近十余丈下了。
“狼来了!”他大叫。
挤在一团的其他四个人,从恶梦中惊醒,急急爬起,本能地抓住身畔的兵刃。
来不及了,南面突然响起八爪苍龙震耳的吼声:“你们要搏斗而死呢,或是缴出兵刃就擒?”
众人扭头一看,倒抽了一口凉气,斗志全消。
以八爪苍龙为首的十二个人,已站在他们身后不足五丈,成弧形围住。
他们正想扭头向北逃,转身一看,呆住了。
三条獒犬,六个人,已在丈外堵住了退路,完成了包围,成了网中之鱼。
杜珍娘丢下木棒,惨笑道:“我说过的,谁不听柴哥儿的话,便会倒霉。刚才我说在此地等死,不幸而言中,少庄主该快意了吧?”
端木长风大吼一声,挺剑冲向八爪苍龙,剑出“三星赶月”,连续抢攻三剑。
八爪苍龙身侧的镇八方一声冷笑,截出接招,“铮铮铮”三声剑鸣响处,三剑全部落空。
“卸下你的手。”镇八方冷叱,剑虹一闪即隐,接着退出八尺外,“擦”一声收剑入鞘。
“哎……”端木长风厉叫,踉跄后退。
“噗”一声响,他的右手齐肘以下,裂开一条大缝,深达臂骨,五指仍死死地抓住长剑不放,但已无力举起了。
“临斗愤怒与恐惧,皆可令人灵智迷失,足以自陷死境,所以你禁不起一击。要不是千面客秋岚兄事先打过招呼,这一剑便可以贯穿你小子的心室。还有谁想上前试试?”
龙骧华志远闪出大笑道:“华某感到手痒,也想卸一条膀子玩玩,谁来试试华某是不是浪得虚名?请上。”
古灵扶住端木长风,握住他的右臂止血,惨然一笑,向其他同伴说:“丢下兵刀,咱们毫无机会。悔不听柴哥儿的话,致陷诸位于死地,我……我深感抱歉。”
古灵没有兵刃,白永安与文天霸也没有,只带了一根木棒。端木长风的剑是柴哲的,柴哲去番寨找食物只带了弓箭。
白永安丢下木棒,冷笑道:“古老,仅是抱歉而已么?你老了,早该退休啦!”
八爪苍龙举步走近,厉声问:“柴哲呢?他在何处?” “走了。”古灵木然地答。
“去了何处?” “不知道。” “走了也好,这次他永远没有再救你们的机会了。”
“不见得。” “咱们走着瞧好了,咱们走。”
八爪苍龙一面说,一面走近,猛地两掌劈在古灵的双肩上。
“咔嚓”两声轻响,古灵双肩脱臼,怀中的端木长风突然跌倒。
弄脱了五个俘虏的肩关节,由五个人每人伺候一个,挟了就走,扬长奔向番寨。
在天色将黑时,住在番寨的二十位神秘客,始终没有擒到一应番人拷问口供的机会,番人们都在住所内活动,根本不接近客房,无法擒捉落单的番人,因此得不到丝毫消息。天黑后不久,八爪苍龙带着人回来了。陈光远奉命前往打听消息,却碰上了八爪苍龙这个老狐狸不吐露丝毫口风,只说找不到古灵的任何线索,要明晨继续搜索,今晚要早些安歇。
他们放了心,准备晚间暗搜佛堂和番寨的可疑藏人处所,因此也乘机早早歇息。
岂知八爪苍龙早向伊实商妥,借了三条獒犬,悄然出了番寨。二十位神秘客人埋头大睡,毫无所知。
江淮暴客与九现云龙十三个人中,有四个伤势仍未痊愈,他们并不关心其他的事,睡得像猪一般熟。
只有无为居士六个人是清醒的,八瓜苍龙的人离开番寨,无为居士和八方风雨也悄然出寨,两个人在后跟踪。直至发现柴哲并未被擒,高兴地先一步返回番寨。
八爪苍龙押着俘虏,兴高采列地向番寨赶,走了五六里,断后的虎卫邢志超突然向前面的人低叫道:“陶兄,后面像是有人跟踪。”
八爪苍龙举手一挥,从人两面一分。 “真的?”他问。
“小弟似乎看到一两个白影,但定神看时,却又一无所见。”
“会不会是邢兄连日劳累,眼花了?” “不会的,似乎确是有人。”
“放狗,咱们带几个人往回搜。”八爪苍龙低叫。
三条獒犬的圈绳一解,獒犬便狂嗅着往来路急窜。
八爪苍龙、虎卫、千手修罗、金眼雕,四个人衔尾急追,去势奇疾。
奔了二十余丈,蓦地獒犬同时向上一窜,“砰砰砰”三声怪响三条獒犬全部掷倒在地,狗爪子猛烈地抽搐,叫不出声音。
八爪苍龙首先奔到,伸手一摸,摸了一手血,犬脑袋全部破裂,似被钝物所击碎。
“怎么回事?”从后跃上的虎卫急问。
他们的右首不过处,有一座不冻的大泉,泉旁的积雪中突然升起两个白色的人影,笑声震耳欲聋。
白影一高一矮,高的白影笑完说:“你们把贫道的警告当作耳边风,居然追到星宿海来了。贫道如果不大开杀戒,昆仑双圣岂不成了浪得虚名之徒?你们既然不将贫道放在眼下,贫道只好慈悲你们了。”
八爪苍龙大吃一惊,深深吸入一口气,定下心神说:“不是在下敢于和两位仙长作对,只是公务在身,不得不追赶人犯……”
“人犯?你是什么人?” “在下陶金山,曾任成都府巡捕……”
“哦!贫道听说过你这号人物。” “敢问两位仙长,与古灵六位杀人犯有何渊源?”
“你们是追捕古灵来的?” “正是,已经擒住了,只逃了一个叫柴哲的青年人。”
“你们只为了这几个人么?”
“另一批奸杀要犯已经伏法,目下这几个人已经就擒,在下明晨即将他们押返成都受审。”
“那位柴哲呢?”
“柴哲不是主犯,逃走了也就算了。在下不能为了他一个人,再在西番耽搁。”
“好,你们可以走了。姓柴的孽障如果落在贫道手中,贫道会交给你的。”
“谢谢两位仙长成全。” 双圣突然向西退走,冉冉而去。
八爪苍龙吁出一口长气,苦笑道:“怪事,这两位老道是怎么回事?费解,费解。”
怀着满腹疑云,他带着同伴走了。
双圣向西退,退出半里外,太玄突然哈哈狂笑,倏然转身怪叫道:“岂有此理,你敢跟踪贫道……咦!你……”
身后五丈余站着两个白袍人,不是番装的八爪苍龙。
白袍人身材相等,徐徐走近。
太虚猛地拔剑怒吼道:“又是他们。师兄,这次决不让他们走脱。”
“他们走不了的,这一带是平阳,水泉多树木少,走不了的。”太玄沉声说。
右首的白袍人呵呵笑说:“老夫并不打算走,不劳你们费心替咱们打算。”
“你阁下可以通名了。”太玄冷冷地问。
“呵呵!你叫老夫为阁下,不像玄门弟子哩!老夫草野狂人、老得快进棺材了,又不想窃博时誉,何必通名现世?免啦!”
“哈哈哈哈!”另一名白袍人长笑,笑完说:“咱们是你两位老道的影子,也像是冤魂不散,缠定了你们,你们道术通玄,剑术超凡入圣,咱们可不敢跟你们较量,所以想跟你们商量商量。”
太玄徐徐逼进,手按剑冷冷地说:“先分个胜负,方有商量。” “真的?”
“贫道从不戏言。”
“那么,我这老不死的只好舍命陪君子了。你们既然要先兵后礼,咱们不敢不奉陪。道长请赐教。”
太玄拔剑出鞘,剑虹一闪,便已攻出一剑。
白袍人向左一闪,叫声“厉害”,若无其事地徐徐撤剑。
太玄一剑横拂,轻灵飘逸,似在舞剑。
白袍人抬剑虚架,向右移走,笑道:“老道,何不双剑合壁,把你们的乾坤双绝剑阵亮出来,让我们两个老不死的开开眼界?”
太虚大踏步而上,哈哈大笑道:“有何不可?师兄,乾坤双绝,乾三连,坤六断……”
剑阵正要发动,蓦地南面传来震耳的喝声:“两位师弟,不可无礼。”声落,青影乍现,冉冉而至。
双圣火速收剑,行礼同声叫:“咦!师兄怎么也来了!”
青影走近笑道:“一时心血来潮,想去看看你们,听到此地有笑声,一时好奇前来看看究竟,想不到却是你们两人。怎么?动了嗔念了?”
“这两个人欺人太甚,太玄不得不教训他们。”太玄恭敬地说。
“师弟,不可以,怎么还不放下你们的剑?我问问那两位施主,你们在一旁不许插嘴。”
左面的白袍人呵呵笑说:“毕竟是得道之士,说得委实令人心服。太昊道友,久违了。”
太昊一惊,讶然道:“咦!施主是…”
“道友是真健忘?还是假健忘?呵呵!二十年一别,彼此都老了,难怪你忘啦!还记得故友闵天虹么?”
太昊狂笑,上前稽首道:“哈哈,你居然还健在人间,不死于兵解,异数异数。二十年了。老天!多快的日子啊!那位施主是…-”
“是小徒的父亲,我的好朋友斐岳阳。”
斐岳阳过来行礼,笑道:“在下斐岳阳,曾听天虹兄一再提及仙长的……”
“哈哈!施主可不能听信这闵施主的胡说,贫道方外人,在昆仑苦修……”
“呵呵!谁不知你是三逸隐中的神箫容许元戎?你的太昊道号,当然可以掩住天下人的耳目?说真的,这次我西行,一是为了一件小事,二是想专程到贵山来找你这位富翁叙叙旧哩!”闵天虹笑着说。
“见鬼!你认为我还是富翁?富贵山的风雪,可把我这把老骨头炼惨了。”
巴颜喀喇山,巴颜,蒙语意指富贵,喀喇,意思是黑,因为山上的石头大多是黑色的。
“道业精进,超凡入圣,不算富翁么?金银财宝阿堵物,算得了甚么?”闵天虹笑着说。
“你说的小事,是指……” “且坐下谈谈,我得先向令师弟道歉……”
太宝太虚已经走近,太玄笑道:“如果问施主通名,贫道岂敢无礼?道歉不敢当,倒是贫道多有得罪,两位施主海涵。施主所说的小事,是指柴哲么?”
“正是他……” “先得请教施主,施主可知道他所追杀的人是谁么?”
“呵呵!老朽当然知道。” “知道了你竟然还护着他?” “但他并不知道。”
“那人……” “不满二位道友说,我是怀有私心而来的。”
“老友,你把我弄糊涂了。”太昊摸着白髯说。
“呵呵!简要地说,我试试他的心地,看他是不是个真正有血性的英雄,看他是否值得爱惜。咱们坐下谈,不说明你们仍会糊涂的……”
□□□□□□ 番寨中,形势紧张。首先,是柴哲侵入了牲口厩。
当他从番寨西南角攀山崖向下降时,虽说极为辛苦,也暗自庆幸。这座番塞没建有防兽棚,南面入口垒石为护墙,其他三方倚山为险,有一段三二十丈高极为峻陡的山壁,野兽难下。他发觉入口处戒备森严,其他三方却无人把守,便宜他行事。
人,他不怕,却怕獒犬。好在番人的獒犬皆在寨西内外,接近后寨的厩房附近,仍未发现犬踪,他大为放心。
数排以草木搭成的厩房,分别拴着马、牛、羊,宽阔的露天牲口拦空荡荡地。如不是严冬时节,番人的牲口是放野的,只有番寨或冬窝子,方设有让牲口过冬的设备。
他是找食物来的,嗅到牲口的腥臭味,便知何处是圈羊地方,便向羊栏摸去。
饥不择食,到了西番,便得适应茹毛饮血的环境。用藏锋录弄开了羊栏的木门,闪身入内,腥膻味中人欲呕。
他摸到一头十来斤重的羊羔子,扼着羊颈子在羊耳后刺上一匕。真是饿了,三不管喝下一肚子温暖的羊血,不由精神一震。接着,他割下一些羊肉大吃。
他无暇清理,熟练地割下四条腿拴在腰带上,再闷死另一头二十来斤重的小羊,放在背上摘好,做得干净利落。
他该立即撤走的,降下山崖已花去不少时光,向上爬必定更为费时,必须早走。但他胆量够大,心中一动,付道:“我何不去探出两个白莲教余孽的下落?既然来了,岂可身入宝山空手而回?”
在他心目中,白莲教的确不是好东西。尤其是那些匪首,都是些为选一己私欲,不惜裹协那些无知乡愚,无纪无律,结果反没有造成,却枉死了不少无辜。这种人如果不杀,世间哪还有天理在?
他不顾利害,将上了弦的弓绰在手中,悄然向寨左摸去。
番寨中虽建有木屋,但真正住人的地方,仍然是黑羊皮帐。北面是佛堂的木屋,和左面的客室,前面的广场,有十座皮帐,高灶的烟囱口不时冒出火星,灶内的火是经冬不灭的。
地近山林,不需烧牛马粪或恶劣的羊粪,烧木柴便会有火星冒出。有些番族的居住地贫瘠万分,马粪亦稀少,只好烧牛粪饼,其臭味可远熏半里外,不习惯的人,连走近都感到困难。
他必须先接近木屋,方可沿皮帐的排水沟接近皮帐,抓一个人来问问。他并不知道那是佛堂和客室,首先便到了佛堂的西北屋角,隐入室角下,蛇行鹭伏沿壁前移,移向西南的墙角。
刚藏身在壁角,贴着壁角探视,便发觉另一面的木壁下,伏着一个穿白衣的人影,正贴着壁缝向里面窥探。壁缝不会有空隙的,这人必定在利用壁缝另开缝隙探看里面的动静。
“有人抢了先,是谁?”他想。
他向下一蹲,心说:“且看看他有何图谋。极可能是八爪苍龙的人,番人不会穿白衣。”
在西番,衣料不管是布或皮,决不会有白色的,穿白的人,决不是番人。
他无意惊动白衣人,但白衣人却找上了他,突然离开了偷窥的壁缝,向他藏匿的屋角移动。
“老兄,除非你想倒霉,下然就别过来。”他心中暗叫。
白衣人急步到了,刚到屋角,柴哲已别无选择,先下手为强,猛地站起就是一掌,“噗”一束劈中白衣人的左耳门,力这沉重。
不等对方倒下,他已勒住了对方的颈子向下掀。直至掀到对方的反抗力完全消失,他方行放手。他先将人塞在墙角下,正想到壁缝察看,却听到了轻微脚步声从前面的屋角传来,赶忙伏下不动。
随着脚步声,屋角出现了一个番人装束的高大人影,拉开裤腰,在屋角小便。
“这家伙该死,半夜三更居然走出屋外放水,是有意还是无意?”他心中暗叫。
那人的头部不住左右转动,显然在留神察看附近的动静,因此他猜想这家伙是有意出来察看的。
等番装人走后,他先到前面的屋角察看,发现前面还有两栋木屋,不见有人。
他退回壁缝,果然不错,不但有一个小孔,而且可看到里面的灯光。
屋内铺有黑羊皮褥,六个穿番装的人围坐在中间,一盏酥油灯发出暗红色的光芒,只看到六双眼睛反映着灯光,发射着炯炯冷芒。
坐在上首的人,用低沉的的嗓音,以纯正的京师口音说:“高兄已认出这批人的本来面目,可知古灵这老家伙是他们先派来的诱饵,显然他们已对寨中生疑,极可能大肆搜寻,咱们在此藏身,危险极了,无论如何,咱们得赶快走。”
左首一人说:“他们不敢大肆搜寻的……”
“冯兄,他们为何不敢?已经进入寨中,图沁族主决不能拦阻他们,狼已入室,图沁族主是无法阻止他们搜寻的。他只消要求所有的人除下裹头毡巾,咱们便完了。”
“那么,咱们必须连夜离开。”右首一个身材稍矮的人说。
坐在上首的人沉重地说:“不错,咱们必须及早离开。昆仑两位仙长阻止不住这许多高手,难免顾此失彼,不走不行。”
“咱们往何处……”
“到都尔伯津山。如果他们再追来,便奔向噶索达齐老峰。假使仍逃不过他们的追逐,咱们便逃向穆尔乌苏。我相信咱们可以耗到仲夏,那时冰雪融化,咱们乘羊皮筏下犁牛河,飞渡丛山下金沙江,乾脆再回中原,召集教友与黑鹰会拚个生死存亡。兄弟们,咱们这次逃入西番,可说大错特错了。”
“有何错处?”在首的人问。
上首的人目光如冷电,恨声说:“逃避足以自取败亡,惟有进攻以牙还牙方可自全。
高、夏、云三位兄弟对黑鹰会了如掌指,咱们为何不公诸天下,号召天下群雄起而攻之?逃避到西番想苟延残喘,反而呼天不应,连多找几位朋友助拳也办不到。诸位,请问有何高见?”
坐在下首的人说:“家叔的师兄住在噶索达齐老峰,他老人家会帮忙的。万一他老人家也无法照顾,可依宏达兄之见,走犁牛河入川重返中原,将黑鹰会的罪行公诸天下,兄弟相信可以找到不少故友相助一臂之力。犁牛河一带我不算陌生,只是难得很,冰雪不化,无法通行,但仍可冒险一试。只是……沈公子一介书生,唉!我们不能不为他打算啊!”
上首的宏达兄用坚定的口吻说:“沈公子的病已无大碍,咱们背着他走。咱们逃的人苦,追的人同样受不了。过了星宿海,马匹已毫无用处,咱们有岳琪兄熟悉地势,何足俱哉?岳琪兄,木鲁乌苏河真可通四川么?”
下首的岳琪兄笑道:“兄弟便是一时好奇,与黄真兄弟俩往探江源,然后翻越昆仑,经过此地遇上了家叔。返回时大河东下,到了索克图,一不小心,被那位番女在酥茶中下毒弄了手脚,做了五年的番邦驸马,交换的条件是放黄家兄弟离开。那次从四川叙州到达索克图,行踪万里,整整耗去两年光阴,历万险留得性命,再走一趟我并不害怕。”
大江,发源于昆仑之西。大河,源于昆仑之北。中间只相隔三百余里。
古籍上说:岷江导山。因此,那些自命闭门读书可知天下事的人,食古不化,从不寻根究底,一口咬这氓江是江源,而且至死不悟。
大江的上源,古称丽江、神川,也叫犁牛河。番名叫木鲁乌苏。
初源经过一座像牛的巨石下,因此叫犁水,可能讹为丽水。水流经那木唐龙山,转东南流八百余里,入乌斯藏喀木境,这一段叫布拉楚河。又转南流略偏西八百余里至巴塘西,叫巴楚河。再转东南流六百余里,入云南丽江府界,称金沙江。江出金沙甚多,这就是“金生丽水”的典故。
河源汉人甚少到达,江源却早就有汉人涉足。云南在唐代称为南唐国,唐贞元五年,南诏大破吐蕃于神川,可知汉人与番族早就在这一带你争我夺了。
“那一带你有熟人么?”宏达兄问。
“那一带是绰火尔族的老家,也是现在索克图东面的尼牙木错族的老家,他们在老家还留有人。此外,我还认识阿萨克族和白利族的人,保证可以安全进行。”
“好,我去通知图沁族主一声,请他生事,给我们造成乘机溜走的机会。”宏达兄用坚定的口吻说。
柴哲聪胆机警,听室内人的对话,便知这群人中,便是他和古灵这次西番之行所要找的人了。那位宏达兄,必定是金宏达和硕丹津。那位岳琪兄,即是从索克图来的人,也就是用箭暗算他的正主儿,同时也是引他进入死亡之谷的家伙,而且是昆仑双圣之一的侄儿,来头不小。
他暗暗的忖道:“黑鹰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端木长风上次也提到过该会哩!这个会是好是坏?又有些甚么罪行?沈公子当然是指沈襄,这位书生又是何许人也?”
他百思莫解,茫无头绪。
“我已知道他们的去向,不用操之过急,且看看那位在帐外偷窥的人是何来路再说。”
他想。
他退回白衣人藏身处,首先拉开那人的风帽掩口,将那人弄醒,以一手截住对方的咽喉,低声附耳用汉语说:“老兄,安静些,好好回答,不然要你命。你阁下贵姓大名,是何来路?说。”
那人手脚不能动弹,吃力地用汉语说:“你……你又是……是……”
“混帐!我在问你。”他低叱,手上一紧。
“除……除了杀我,你……你问不出任……何事来。你……这官……官府鹰犬,在…… 在下……”
“你不怕分筋错骨?” “你……你以为在下怕……怕死贪……贪生?”
“你不招?是准备熬刑么?” “在下的人不……不久将到,你……”
“你是不是江淮暴客的人?” “在下是……是……你……你是……”
“在下是居住在此地的汉人。” “那……那你是里面的人?” “你呢?”
“在下来……来自西宁。” “几时到的?” “今天?” “有何责干?” “无可奉告。”
“那……那你得准备熬刑。” “死且不惧,何伯酷刑?”
柴哲冷哼一声,扣住对方的咽喉,一指头点上左肋下的最下一根蔽骨,冷笑道:“这根蔽骨本来长得好好地,我替你拨到右面,使它易位。你忍着些儿,骨动肉开,相当疼哩!而且可能要断。即使不断,三两个月之内,阁下休想复原。”
指头下插,白衣人浑身开始抽搐。
正在紧要关头,蓦地前面呐喊声大起,整个番寨的番人四处奔走叫喊,獒犬的吠声震耳欲聋。
柴哲一惊,心说:“图沁族主掩护正主儿脱身了。假使在寨中闹,我恐怕会受到地鱼之灾,必须回避。反正已知道他们的去处,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今晚不宜下手。”
他一掌将白衣人劈昏,火速退至寨后。
番寨人影用动,大队番人急急出寨,向西面八方散去。喧闹中,他听到番人说有人侵入寨中,来意不明,人已逃出,因此全寨戒备,派人追赶入侵的人。
他藏身在羊栏附近,一直等到寨中恢复沉寂,正想离开,前寨又响起犬吠声,有人返回番寨了。回来得这么快,也许真的有人入侵,被番人捉回来了呢?他的心中一震,暗说:
“会不会是灵老他们等得不耐烦,赶来觅食不幸落在番人的手中了?不好,我得看看究竟。”他将死羊和羊腿解下,藏在附近暗处,悄然往回走。
回来的人是八爪苍龙一行十八人,押着五个俘虏。
番人大部分已经外出,寨中只留下图沁族主和二三十名勇土。帐篷附近亮起了火把,火焰在罡风呼啸中摇曳。
寨中有警,客人都惊动了,全都出屋察看,却被图沁族主派人阻住了,说是只看到两个可疑的人物,些须小事不希望惊动客人,请客人安心歇息。
出屋察看的人,只有江淮暴客、无为居士、和会主等三拨人,没有八爪苍龙十八名高手。
会主心中暗凛,命通译向一名番人问:“姓陶的十八个人,不知到何处去了?”
“他们乘夜出去捉人,借了我们三头獒犬。瞧,他们不是回来了么?”番人若无其事地答。
八爪苍龙一群人已进入寨门,通过羊皮帐中间的广场,在火光照耀下,由图沁族主相陪,踏入了佛堂与客室前的空地。
八爪苍龙的通译,向图沁族主笑道:“人已经捉到,只逃走了一个柴哲。他一个人人孤势单,对贵族已无妨碍,你们可以放心了。为了捉人,断送了贵族三头獒犬,敝主人甚感不安,明日将以微礼奉上,以谢贵族热情襄助的盛情。”
图沁族主突然低声说:“汉客,你们捉的人还有党羽……”话未完,客室前的会主与八名同伴急步迎来,名义上的首领陈光远哈哈大笑,笑声将图沁族主的话打断了。
陈光远迎近,八爪苍龙一群人仍往客室走,双方在距客室约有五六丈处相遇。
“陶捕头,恭喜恭喜,擒获了些什么人?””
另一座客室前的无为居士六个人,不约而同向前欺近。
江淮暴客、九现云龙十三个人,站在屋前作壁上观。事不关己不劳心,他们并不关心其他的人和事。
八爪苍龙站住了,呵呵一笑,向后面一指说:“捉住了五个。走了一个柴哲,总算是法网恢恢,杀官差的要犯就擒,茂州的案可以结了。”
无为居土听说柴哲走脱,不再前行,袖手旁观。他祖孙俩只关心柴哲的安全,哪管其他人的死活?
“人既然擒住了,是否明日便解回四川?”陈光远再问。 “不解往四川。” “那…”
“上次也擒住了他们五人,却被逃走了的柴哲救走。这次陶某岂可再蹈覆辙。”
“那你准备……”
“今晚先割断他们的手脚大筋,离开星宿海之后,也许就地正法,带首级回报销案。万里迢迢,人不易带,事非得已,只好从权。假使不是在此作客,不宜在此出人,陶某真想今晚便将他们正法,以免风险。”八爪苍龙说完,向后说声“走”,领先向自己的客室走去。
陈光远扭头回望,看到会主的双手在颤抖。他急急转头,伸手急拦,叫:“陶捕头,请留步。”
八爪苍龙闻声止步;惑然道:“陈兄有何见教?” “陈某想向捕头讨一份情。”
“阁下的意思是……” “在下愿以黄金万两,买放这五个人犯。”
八爪苍龙冷冷打量对方,良久方冷冷地问:“阁下,你知道你在对一个怎样的人说话?”
陈光远沉静地点头,一字一吐地说:“你,名震天下的名捕头,执法如山,心肠似铁。”
“还有,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你可别忽略了。”八爪苍龙也一字一吐地说。
“咱们……”
“你的话污我之耳,最好免开尊口。我警告你,下次你阁下再说这种话,陶某便要得罪你了。”
陈光远冷哼一声,厉声道:“姓陶的,老实对你说,你这几个犯人,陈某要定了。”
“真的?” “陈某的话够清楚了,相信你该不至于误解。”
“陶某的答复也比青天白日还明白。” “怎样?” “不行。”八爪苍龙斩钉截铁地说。
一旁的镇八方呵呵一笑道:“陈兄,你阁下与这五个要犯有何渊源?”
“陈某也在捉他们。”陈光远大声答。
“死于官法,或因死于阁下的私刑,有何不同?这样吧,咱们立即将他们就地正法,砍下他们的脑袋,官私两了,岂不两全其美?”镇八方微笑着说,目光捕捉陈光远的眼神。可惜火光不够明亮,很难察觉陈光远的眼神变化。可是,老江湖即便在夜间,仍可从对方眼神中找出线索征候来,他的话份量够重,不由对方不露破绽。
陈光远也够沉着,冷静地说:“陈某要活的。” “你真要?”镇八方问。 “不错。”
镇八方哈哈笑,向八爪苍龙笑道:“金山兄,给他算了。”
八爪苍龙也呵呵笑说:“好,给他们。割断手脚大筋,制死他们的气血二门,给他们,免伤和气……”
“不行,要毛发不损地交给我。”陈光远急叫。
“办不到。弟兄们,动手!”八爪苍龙沉叱。
陈光远大惊,会主更沉不住气,突然率人冲出。
镇八方哈哈狂笑迎面拦住叱道:“站住!再进一步,要犯将人头落地,你阁下是否想要他们速死?”
会主与八位同伴不敢不站住。陈光远大叫道:“你们如果伤了他们五个人,必将有人肝脑徐地。”
八爪苍龙哈哈狂笑说:“陶某明白了,那晚用箭袭击我们的人,正是你陈老兄一群人。
你听清了,陶某不过问你们与要五个犯人的渊源,一人做事一人当,他们犯死罪,与你们不发生任何干连。你们如果胆敢劫犯,陶某执法如山,决不放过你们。假使……”
陈光远大吼一声,声出剑到,身剑合一突然出手抢攻,剑虹划空而至,奇快绝伦。
八爪苍龙也不慢,手一动剑即封出,“铮铮铮”连声暴响,剑气直迫八尺外,剑虹凶猛地纠缠,人影闪掠如电。名家交手,果然不同凡响,每一剑皆直袭对方要害,变化犹如电光石火,攻得凶猛狂野,守得风雨不透。
激斗中,分不出招式,辨不出剑势,缠斗片刻,最后暴起的八爪苍龙一声低叱,人影乍分,风定雨止。
八爪苍龙侧飘八尺,冷冷地说:“阁下的剑术出神入化,锐不可当,用陈光远三字也瞒不了阁下的身份。狂剑杨涛,你在陶某手中占不了便宜。”
陈光远飘退丈余,右外肩皮袄破裂,在火光照耀下,隐约可看到血迹,胸前急剧起伏,凶焰尽消。
镇八方突然跨前两步,厉声问:“阁下,你真是开封府杨家集的独行巨盗狂剑杨涛么?
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你说?”
陈光远深深吸入一口气,沉声说:“我狂剑杨涛足以与阁下一拼。”
“你分得的五千两镖银,用完了么?”镇八方问。
“千金散尽还复来,用完了,再赚回来。”
镇八方冷冷一笑说:“当年劫镖的人,还有六名下落不明,你是其中之一,今天幸会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阁下,叶某找得你好苦。要不是金兄揭破你的真面目,咱们真会失之交臂哩!五千两银子,你得为这些银子付出代价了。上,老兄。”
人群中分,双方的人结阵相对,恶斗即发。八爪苍龙退在一旁,大喝道:“谁敢妄想抢救要犯立即将要犯斩决,决不留情。”
会主身后走出一个修长的人影,抖开一只长布囊,取出一根长有三尺的怪兵刃,金光闪闪,像一根降魔杵,丢下布囊冷笑道:“八爪苍龙,不要逼人太甚,你如果不将人交出,便得赔上老命。”
八爪苍龙一眼便看出兵刃的来历,沉声道:“毒郎君秦均权在江湖失踪了十年,居然出现在西番,真是奇闻?你那根夺魂杵不知造了多少孽,可能今晚恶贯满盈,报应临头。彭兄弟,你能对付他么?”
应声踏出一个中等身材的人,在呵呵怪叫声中,取出一只紫芒闪闪的流星锤,将锤扣上腕套的扣环,笑道:“兄弟尚可应战,是否必胜却不敢吹牛。毒郎君,夺魂杵对夺魄流星,各有所长,也各有所短,必须动手方可看出谁高明。我流云飞星彭盛的名头,自然没有阁下毒郎君响亮,正好试试看谁浪得虚名。姓彭的,请赐教。”
毒郎君秦均权狞笑说:“姓彰的,你几时做起官府的走狗鹰爪子来了?哈哈!”
流云飞星也呵呵怪笑说:“彭某为朋友两肋插刀。再说,做公人缉拿盗匪,并不丢人,彭某认为并不可笑。咱们今晚好说话,撇开公人的身份,与诸位公平相决,免得令诸位失望。上啦,老兄,小心在下流星锤中的毒雾与毒流星,在下当然也决不忽略你老兄杵中的百毒金针。””
两人对话间,镇八方扑向狂剑杨涛,两人一搭上手,便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恶斗,两把剑如狂龙夭矫,人影八方闪掠,剑吟声令人闻之毛骨悚然,各展绝学放手抢攻,仇人相见份外眼红,出手不留余地,好一场武林罕见的恶斗。
番人们站得远远的,兴高采烈地欣赏这些汉人自相残杀,取来了更多的松油火把,整座番寨一片通明。
毒郎君一声低啸,冲向流云飞星,夺魂杵一指,火杂杂地飞扑面上。
流云飞星似乎对夺魂件有所顾忌,闪开杵头,流星锤脱手而飞,拦腰便砸,立还颜色。
两对冤家拼搏,占地甚广,广场只能容纳两对高手拼搏,其他的人纷纷向两面退。局面是一比一拼命,不死不会罢手。
镇八方不愧为镖局局主,剑上的造诣果然不凡,双方交手十余招,他便主宰了全局,逼得狂剑杨涛八方走避,险象横生,逐渐封架不住了。
狂剑的剑术在交手的前几招,确是狂野泼辣,锐不可当,势如狂风暴雨,一剑连一剑,攻势绵绵不绝,快速绝伦,但却凶猛有余,灵巧不足。镇八方的剑术不但同样狂野,而且诡奇绝伦,偶或攻出一两记奇招,必然突破对方的剑网,疾趋要害,宛若神来之剑,令人招架不住,防不胜防,十分霸道。
“铮”一声暴响,狂剑封出镇八方的一招“指天警日”,侧身切人,“射星逸虹”立还颜色,剑尖乘虚直入,射向镇八方的胸口,一楔而入。
岂知镇八方一声狂笑,身躯一扭,剑尖间不容发地贴胸擦过,“射星逸虹”落空。
这瞬间,镇八方的剑影一闪,挫身暴退丈外,身形俊止,剑尖点地大笑道:“冲上来,姓杨的。”
狂剑杨涛身躯一震,接着踉跄前冲。他右胁下皮袄裂开一条半尺长缝,鲜血外溢。
右手的剑已无法举起,脚收不住势,身不由己向前冲,跌跌撞撞形同醉汉。
镇八方的剑尖徐徐上升,指向路跄冲来的狂剑杨涛。
人影倏现,会主以闪电似的快速身法冲到,一把拉住狂剑低喝道:“杨兄弟,退!”
狂剑杨涛身形一颠,剑脱手掉落,接着“啊”一声惨号,双膝一软,像条死狗般向下挫倒,惨号声突然而止,身躯猛烈地抽搐。
“杨兄弟!”会主吃惊地叫,一把将狂剑挟住。 狂剑挣扎渐止,身躯开始放松。
“他快断气了,大罗天仙也救不了他。”镇八方沉静地说,稍顿又道:“他分得五千两镖银,今晚他已为那些赃银与押镖的枉死伙计,付出生命的代价了。”
会主丢下狂剑,阴森森地说:“阁下,你也将付出生命的代价,以血洗清你的罪孽之手。”
镇八方哈哈狂笑说:“叶某一生中,从不做伤天害理的事,双手虽有血腥,但决不是罪孽之手。阁下口气很大,请教阁下尊姓大名?”
会主用一声冷笑作为答复,身形倏动,但见人影一闪即至,一道夺目生花的宝光在人影之前射到。
镇八方骇然一惊,向左一闪,一剑封出。
“铮”一声剑啸,镇八方被剑上传来的凶猛力道,震飘八尺外,只感到虎口发热,震撼力令小臂发麻。火光下,他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剑已经变形,剑身相接触处有一道深及剑脊的缺口,剑身上端弯折,摇摇欲坠。
会主的第二剑到了,冷叱震耳:“以血还血!”
镇八方仰面倒退,手一振,剑身突折,射向会主的下盘。彻骨奇寒的剑气压体而至,护身的先天真气毫无反应的力道,要不是后倒窜退,会主的剑将毫无阻碍地贯人身躯,血肉之躯怎禁得起宝剑全力一击,他危极险极地避过一剑急袭,倒窜出丈外,骇出了一身冷汗。
会主为了闪身避开断剑的袭击,未能一剑奏功,正待跟上追取镇八方的性命,另一条人影已先一步抢出,沉喝震耳欲聋:“叶老弟,退!”
来人是千面客胡秋岚,声落入已到了镇八方身侧。
会主脚下略一迟疑,突然向后退走。 “阁下,慢走。”干面客招手叫。
会主仍向后退,千面客跟上冷笑道:“阁下,你不会不战而退吧?你不怕丢人现眼?站住!老夫向你叫陈。”
会主不得不站住,徐徐伸剑立下门户,宝剑幻映着火光,耀目生花。
“你手上的剑是宝剑,是不是神剑青霜?” “不是。”会主冷冷的答。
“那么,必定是你换了剑。” “废话。”
“这把剑叫宵练,曾是湖广九疑山主之物。阁下,你的青霜剑到何处去了?”
“见你的鬼!”会主仍用他那冷冷的声音简略地答。
千面客哈哈狂笑,接着沉声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十余年来,我只道你死了,想不到咱们仍有相见的一天。你的口音虽改,但身材及举步的特征,仍然难逃老朋友的眼睛。当我第一次发现令郎时,便知咱们重逢之期当在不远。三枚绝脉问心钉之赐,胡某刻骨铭心,令郎至今之所以仍能留得命在,可说全是胡某念在昔日的情谊,一再请求八爪苍龙陶老弟手下留情的结果。目下咱们重逢了,恩怨一笔勾销,情谊已绝,令郎的安全胡某不再保证,该你我面对解决昔日的恩怨,你该还我个公道啦!”
会主冷哼一声,不予作答,蓦地急步欺进。宵练剑幻化一重剑网,凶猛地罩去。
千面客向右一闪,引笑道:“报应神端木鹰扬,你好无耻,仍然想用出其不意的手段杀人么?”
语声中,他连闪八次方位,方避开了会主连绵不断的剑势袭击,最后方获得拔剑回敬的机会。
这两人搭上手,形势又是一番景象,仅接触的前片刻双方展开快攻,不久便缓慢下来了,你攻我守,交互进袭,不攻则已,攻则空前猛烈,攻势一止,便象一对斗鸡,面面相对各找空门。双方出招都相当谨慎,但抓住空隙出招时,却又捷逾电闪,声势之雄惊心动魄。
棋逢敌手,旁观的人莫不提心吊胆,手心淌汗,所有的人,都被两人空前猛烈的恶斗所吸引,注意力全被引到这一面,忽略了毒郎君和流云飞星。
蓦地场中响起两声惨叫,毒郎君以手掩面,向后飞退,“砰”一声背脊着地,倒翻丈余,身躯在地上打滚,嘶叫声令人闻之惊心动魄,像一条被拖离污泥上了陆地的泥鳅。流云飞星一手抓住毒郎君的夺魂杵,流云锤的链缠在杵上,锤拖在地面,俯着身躯,摇晃着向后踉跄而退,在八爪苍龙的人抢到救助之前,突然身躯一挺,扭着摔倒在地,大叫一声,跌入抢出的同伴怀中。
八爪苍龙无名火起,大吼道:“先杀要犯,再和这些人一拼。”
五名押解俘虏的人同声大喝,将俘虏放翻,一脚踏住,纷纷拔兵刃。
端木鹰杨大惊。突然奋身一跃,扔脱千面客远出三丈外,大喝道:“且慢动手!”
千面客狂笑一声,纵到大叫道:“无耻匹夫,咱们的帐尚未了结呢!接剑!”
端木鹰扬侧飘丈外,大喝道:“胡秋岚,咱们的帐等会儿算。”
镇八方接口叫:“秋岚兄,让他喘口气,看他有何话说。”
千面客不再进逼,大笑道:“他还有什么话说?儿子与四个党羽被擒,命在须臾,他既无法救人,又不可能一举将我们全部击杀,有何可说的?如果他有把握一举毙了我们,还等得到今天么?那晚他必是已看出胡某的身份,所以妄图乘夜袭击,以便杀了我们永除后患。
今晚如果不是次子端木长风被擒,还不至于情急拼命哩!”
端木鹰扬心中急躁,叫道:“胡秋岚,长风儿并没有什么对不起你,你为何迁怒于他?
你我的恩怨,必须由你我解决……”
八爪苍龙抢着大叫道:“端木鹰扬,你听清了,令郎的事,与秋岚兄弟无关,令郎在成都府茂州道上,杀了七名采木公差。陶某奉命缉凶,不远万里擒获归案,杀人偿命,皇法不容询私,与个人恩怨无关。今晚你意图劫救要犯,皇律难容,陶某必须执法,擒你解回成都法办。有甚么话,你到成都府说去。”
“陶捕头,不可逼人太甚。”端木鹰扬大叫。
“陶某只知执法,决无逼人太甚的事。”
“你可知道后果么?我端木鹰扬在中原朋友众多……”
“哈哈!恫吓陶某的人,不止你一个端木鹰扬。陶某吃这份公门饭,擒捉及格杀的土匪、强盗、流氓、地痞,多年来不计其数,要存心报复的人,数量同样可观。如果陶某怕恫吓,岂敢吃这份保护良善、惩治强梁的公门饭?陶某已经官府授权,缉获凶犯后,凶犯如有脱逃或反抗之虞,即便宜行事就地正法。阁下,是你逼陶某走极端,可怪我不得,陶某只好将他们就地正法,携凶犯的首级返回中原报命了。”说完,扭头叫:“准备行刑!”
端木鹰扬一声怒啸,其他十六名同伴纷纷亮兵刃。
正在紧要关头,突然有人大叫道:“且慢!柴某有话说!”
柴哲突然从番人堆中窜出,奔入场中。 双方的人不由一怔,气氛更为紧张。
柴哲丢下弓箭,拉掉裹头毡巾,冷然回顾,然后从容向不远处的八爪苍龙行礼道:“陶捕头,茂州道杀公差的事,乃是小可一人所为,与其他的人无关。好汉作事好汉当,你可不能滥捕无辜抵罪。”
八爪苍龙摇头苦笑说:“柴哲,陶某只是奉命执法,成都府有番人的口供,有赛灵官牛成琮的旁证,铁案如山,你一个人项罪,陶某作不了主,你……”
“陶老前辈,你相信那位卖友求荣姓牛的供词么?茂州案发时,他正诱使好朋友翻云手闯入官府布下的网罗,距出事地方远在百里外,他凭什么敢作证?老前辈,小可一力承当罪名,在你已算是尽了职责,何苦深入追究?尚清老前辈网开一面,放了他们,小可愿随老前辈返回成都认罪。你可以割断小可的手脚大筋,以免沿途耽心小可脱逃。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小可保证在受审认罪之前,决不脱逃。”
“你为什么甘心替他们开脱?”八爪苍龙动容地问。
“不为什么,也许是避免诸位在此互相残杀,真要拼起命来,双方死伤将惨烈无比,混战中,生还的人不会超过半数。番人喜怒无常,生性诡作,说不定乘诸位死伤枕藉时,突然下令袭击,恐怕所有的人,谁也休想活着离开星宿海,何苦来哉?”
“可是,即便是到了成都,你也无法推翻已成定案的证词。”
“这就寄望于老前辈成全了。不是小可要求老前辈河私枉法,事实是到了成都受审时,他们一口否认行凶杀人,而小可又一力承当,番人的证词,小可自会-一加以反驳。牛成琮的假证,更是一攻即破,小可认为官府并不会坚持定其他的人的罪,是么?”
“你这……”
“再说,小可已经投案,老前辈依然行刑,岂不是有枉法之嫌?老前辈,请三思……”
蓦地,旁观的无为居士大叫道:“老夫反对柴哥儿自甘项罪的荒谬举动。”
镇八方闪身阻挡,喝道:“解庄主,你想怎样?”
“别的人我不管,要擒柴哥儿抵罪,我解元魁第一个不依,你瞧着办好了。”
六位男女都亮出兵刃,剑拔省张。
柴哲大惊,叫道:“老爷子,求求你别打岔好不好?你……”
蓦地,南面番人一阵骚动,进来了九个人,八个人穿了白袍或白裘,一个穿青袍,飘然进入斗场。
“柴哥儿,你也不必说了。”一个白影说,赫然是闵老人的声音。
八爪苍龙一惊,脱口叫:“昆仑双圣!两位仙长也来了么?”
除了端木鹰扬的人,皆认识闵老人六个老少。镇八方冷冷地说:“闵老,你也护着他们?”
陌生人呵呵笑,泰然说:“不是护着他们,事实是他们的所作所为,值得原谅。柴哥儿在茂州道的事,在索克图老朽已略有所闻。陶老弟台是官府中人,自然知道官府那些奸官刁役的混帐事。老朽不是鼓励亡命之徒作奸犯科,而是认为柴哥儿事非得已情有可原,要一个奇男子大丈夫抵那些残害良民的公役的命,未免太令正义之士寒心、再就是怀想在索克图那段险恶的境遇,如果没有柴哥儿,你我都活不到今夭。因此,老朽斗胆,恳请陶老弟台法外施仁。陶老弟台为人正直,铁面无私,执法如山,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声誉极隆,但却不是无情无义的人.因此,老朽敢恳切求情。双圣两位仙长的师兄也来了,他三人请陶老弟借一步说话,尚清俯允。”
大师兄太昊见八爪苍龙沉吟不语,便用传音入密之术叫道:“汉章老弟,故人求见。”
人爪苍龙娃陶名金山,字汉章。他的名字知者不多,屈指可数。
相距三丈外,罡风呼啸,传音入密之术可能远及三丈外,可知老道的练气之学是如何高明了。
八爪苍龙大吃一惊,愕然回顾,看到太昊正向他招手。他如受催眠,举步走去。
太昊含笑稽首为礼。两人并肩向人丛外走去。不久,两人再次并肩而入。
八爪苍龙疾趋闵老人身前行礼,笑道:“闵老,多有得罪,多有得罪。唉!陶某真老了,一双眼睛简直……简直不中用啦!”
闵老人回了礼,笑道:“老弟,请谅我,这份人情……”
“闵老,别挖苦人好不?不瞒你说,兄弟早就有意开脱柴哥儿,不然……没话说,兄弟立即返回中原。”他向同伴们叫:“放人,咱们早早安歇,明天启程。”
“可别忘了在我那儿小聚哩!”闵老人笑道.“呵呵!你不留我我也要去,不见不散。”八爪苍龙豪放地说,笑声震耳。
所有的人皆莫名其妙,镇八方惊问:“金山兄,怎么回事?”
八爪苍龙呵呵笑说:“兄弟,柴哥儿挺身而出顶罪,即使在公堂之上,他的同伴一口否认参与行凶,他又一口承认独自杀人,“那五个小辈还不是自由自在?等官府一再查证,他们也可以劫牢反狱一走了之。你说,我们能要柴哥儿顶罪么?算啦!有恩不报非君子,咱们在索克图欠了柴哥儿一份情,犬子更多欠他一份,咱们就此放手,回中原去。”
情势急转直下,大出众人意料。五个俘虏获得自由,自然欢天喜地,皆大欢喜。
三位道长与闵老人六位老少,乘释放俘虏,众人情绪激动中,不等柴哲过来道谢,乘乱飘然退走了。
众人纷纷返回客室,番人也渐渐散去。
八爪苍龙亲自抢救流云飞星,他手上有一颗从太昊处得来的神妙丹九。流云飞星的右胁,挨了三枚百毒金针,神妙的丹丸总算抬回了他的老命。
端木鹰扬的住处,也有一阵好乱。狂剑杨涛的身躯已冷得像冰一般。毒郎君被从夺魄流星锤射出的三颗毒流星,一颗射入右眼,两颗中胸和肩,幸而他带有神奇的解毒药,拾回了老命,但右眼已废了。
刚安顿好,派至佛堂附近来探的人回来了。这家伙神色萎顿,被人暗中袭击,昏厥至今方行醒来,不知刚才所发生的事。这人带来了令人兴奋的消息,说是他看到佛堂侧方的木屋中有六个人,其中两人极像人云龙高峰与毒蟒云港,可惜有人出外,只好暂避,却被一个说汉语的人袭击,几乎丢掉老命。
端木鹰扬立即召集众人议事,首先由古灵将追踪的经过-一叙出,免不了感慨系之一番。
端木长风右肋受伤,坐在一旁神情萎顿默默无语。 柴哲静坐在一旁,不言不动.
端木鹰杨向柴哲道谢,他对柴哲确是感激万分。最后,他决定立即派人至佛堂的木屋查证。
柴哲不得不发话说:“他们确是谢、金一群人,不用再查证了。”
“咦!你怎知道?”端木鹰扬向。
“小侄不知派去的人是谁,因此冒失地出手袭击……”柴哲将经过说了,最后说:“他们必定乘乱走了,追之不及啦!”
“那……我们……”
“都尔伯津山在星宿海南面,雪地上不可能留下足迹。暴风雪将临,要追的话,恐怕有困难。”柴哲接口道。
“明晨天亮即走,迫。”端木鹰扬断然下了决定。
“咱们必须早些走,天亮动身,图沁族主必定派人跟随,血战势将无可避免。”
“依你之见……” “五更初启程,先向东北,半途折回。” “好,就此决定。”
白永安、文天霸、杜珍娘三个人,提心吊胆坐立不安。幸而端木长风失血过多,不言不语,并未揭发他们沿途的反叛行为,但也更令他们耽心。
各自找地方歇息,室中唯一的一盏酥油灯光线幽暗。柴哲在壁角躺倒,将皮袄向上拉,套住脑袋,只感到心潮汹涌,百感交集。
他听到有人走近,接着傍着自己躺下。各睡各的,他不想知道是谁傍着他入睡。
“柴哲。”有人轻叫,声音出奇地低柔婉转,是女人。
他拉下掩头的衣领,在朦胧的幽暗灯光下,他看到身旁露出头面的人,确是一个女人。
“咦!三小姐,是你?”他轻叫。
这纽儿赫然是三小姐端木紫云,昔日的艳丽容貌仍在,但久处西番,身上已没有少女的幽香,变成了羊膻汗臭,比番女强不了多少啦!
“我说过要来的,所以来了,不能来么?”三小姐低声笑问,笑得相当妩媚动人。
柴哲对这位宠坏了的三小姐毫无好感,况且正在疲乏期间,那还有与她打交道的心情?
冷冷地说:“谁敢说三小姐不能来?只是天寒地冻,旅途艰辛,走一趟并不愉快。”说完,将衣领向上拉。
三小姐伸手相阻,笑道:“我听得出你对那天的事耿耿于怀,不要生我的气,好么?我们讲和,你总不能长远记恨哪!我向你道歉,特地给你送剑来的。”
他淡淡一笑说:“我凭什么记报?算了,请别多心。宵练剑令尊需用,而且我也用不着剑,有令尊前来主持大局,我用不着担惊受怕啦:令兄的伤势不要紧吧?哦!我好累。”他打了个呵欠,拉上衣领迳自睡了。
三小姐正要伸手推他,不远处的社珍娘低声说:“三姑娘行行好,让他好好睡一觉吧。
这些天来,他所受的折磨,不是局外人所能想像得到的,担惊受怕忍气……唉!他毕竟还是个大孩子,真亏他的。”
“他受了多少折磨?古老和二哥主事,他能……”
“哼!古老和你二哥?姑娘,你何不去问问他们?”杜珍娘不屑地说,也拉上衣领转身入睡。
五更初,二十匹健马出了寨门,用雪兜拖了毒郎君,三个人步行,向东北回程方向扬长而去。
伊实率二十余名番人在后面追踪,不敢跟得太近。
走了十余里,由四名高手带了所有的马匹,拖着盛毒郎君的雪兜,直奔星宿海的出口。
其他十八个人,藏身在一座水泉旁,直待跟踪的番人通过之后,方由柴哲领先,认准方向遇奔南面的都尔伯津山。
他们自以为准能摆脱追踪的人,却不知另外还有人始终钉在他们的后面。
天候渐渐恶劣,暴风雪将到。他们必须在风雪光临之前赶上要找的人,不然的话,大雪掩去了足迹,千山万岭之中,到何处去找人?积雪盈丈,到处皆可通行无阻,到何处去追寻?
他们先沿人山的各处山口搜索,已牌时分,到了都尔伯津山下,果然发现了六个人的脚印。
“咦!怎么只有六个人?”古灵讶然叫。
柴哲详察足迹良久,说:“有七个人,有一个被人背着走的,是他们。”
“他们不是有十六个人么?”
“人多反而碍事,脱身不易,依我看,定然是和硕丹津遣散了其他的人,或者分途人山;以分散咱们的注意。”
“那……咱们怎知这几个人是正主儿?”端木鹰扬沉吟着问。
“小侄只知被背着的人,必是那姓沈的公子。”柴哲说。
端木鹰扬哈哈大笑,得意地说:“那就是了,这几位仁兄,正是咱们要找的人,快追!”
都尔伯津山的南麓,以南全是连绵起伏,高入云表的奇峰,小型的冰川四通八达。站在山顶向西望,如果天气晴朗,可以看到三百里外的噶达索齐老峰。这时天宇彤云密布,像是罩着一块硕大无朋的铅盖,罡风怒号,云幕低垂,二十里外的山峰也朦胧难辨,只好凭直觉猜测东南西北。好在已找到足迹,不然真不知该如何走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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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谷底,山顶上,昆仑双圣坐在雪地上,对冲奔上来的端木长风和古灵哈哈大笑。
愈来愈近,端木长风先前因激愤而涌升的勇气,也与时俱减愈来愈消减得快,接近至十余丈下,勇气几乎已完全消失了。柴哲已将梭宗僧格安顿在谷底,奋勇向上爬。
古灵追上了端木长风,叫道:“少庄主退,我上去。”
端木长风扭头下望,只有柴哲正向上爬,杜珍娘三个人皆站在百十丈下的谷底,若无其事地袖手观望。这一来,又激起了他争强好胜之念,顿忘利害,一声怒叫,扭头向上抢,在三丈外拔剑冲上,剑似经天长虹,点向坐在左面的太虚,形如疯狂。
双圣盘坐在山巅平坦处,相距两丈左右,端木长风鼓勇进击,两人仍安坐不动,拊膝狂笑,视若不见。剑到,太虚抓起手边的木杖,猛地一搭一绞。
端木长风的剑脱手而飞,左手的暗器骤发,三枚绝脉问心钉幻化成三道几乎目力难觉的虹影,射向太虚的小腹。太虚左手大袖一抖,像是刮起一阵狂风,三枚小钉随着刮起的雾般雪花,不知飞到何处去了。
同一瞬间,太虚的木杖“噗噗噗”三声轻响,奇快绝伦地敲中了端木长风的左小腿,右大腿,左肩外。
“哎……”端木长风狂叫,扑地便倒,骨碌碌向下滚。
“哈哈哈哈……”太虚放下杖仰天狂笑。
坐在一旁的大玄向骇然变色的古灵招手,叫道:“轮到你了,上来,贫道陪你练练。”
太虚徐徐站起,杖点向滚至五六丈下爬不起来的端木长风,一面笑道:“你真没有用,三记轻敲便爬不起来了,贫道且替你卸下一条腿,送你下山与狼群玩玩。”
古灵不得不拼命了,迎面拦住喝道:“休欺人太甚……”
“呸!不远万里追杀,想污贫道清修胜境,你还有道理?吃我一杖。”太虚冷叱,兜头就是一杖下劈。
古灵的蛇纹杖是百炼精钢所打就,不惧宝刀宝剑,对劈来的木杖哪会放在眼下?扭身一权横扫,向木杖击去。
“笃”一声响,木杖无恙,蛇纹权却反向外崩,带动了古灵的身躯,马步虚浮,斜冲出丈外,几乎丢杖扑到。
“你的臂力不错。”太虚说,大踏步跟到,木杖一闪,去向古灵的左腿弯。
古灵心胆俱寒,身形不稳,不敢接招,急向倒退。岂知所站处是斜坡,积雪奇滑,不退倒好,一退便站立不牢,突然滑倒向下滚。
太虚在后面跟下,一面说:“除非你能滚下谷底,不然你得断腿。”
古灵心中叫苦不迭,想稳住站起,木杖却在后面紧跟,站起必定挨揍,只好任由身子向了滚滑。
滚下十余丈,已是头晕目眩,委实受不了。滚滑其实并不吃力,但被人迫着滚滑,滋味和感受完全不同,怎能不头晕目眩?
危急间,柴哲到了,向侧一闪,点手叫道:“老道,来来来来,小可还没领教你的绝学呢。”
太虚停止逼迫古灵,站在柴哲身前,眯着老眼不住向柴哲打量,久久方呵呵一笑说:
“你们七个人中,大概你最有种,最有出息。” “好说好说,小可深感荣幸。”
“取下你头上的毡巾,贫道要看看你。”
柴哲取下包头毡巾纳人怀中,笑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老道你可不能以貌取人。”
“咦!原来是个乳毛未干的黄口小儿,怪不得如此猖狂,果真是初生之犊不怕虎。你上吧!娃娃。”
柴哲这次不再客气了,决定先下手为强。同时,他知道老道的木权不能碰,碰了不丢剑也会断剑,注入内力的木权比金铁更坚韧可怕。他决定用智取,徐徐走近,撤剑笑道:“你老道年纪不小了,所谓老小老小,彼此的性情差不多,你返老还童,所以不必笑我小。你瞧,你的笑容不是很天真么?”
太虚神色一正,左手抚须道貌岸然地说:“小子无礼,居然与贫道……”
“嗤”一声响,柴哲突然伏倒出剑,划破了老道的袍襟下摆。
柴哲乘老道不备时,突然伏地出剑,捷逾电光石火,一剑中的,可惜,他到底心中有点怯。老道隐修昆仑,练气术出自玄门方士,正宗气功以玄门弟子马首是瞻,玄门的罡气更是至高无上的练气绝学。两老道既称昆仑双圣,练气还能不登峰造极?即使是突袭,也不可能有效,因此他心中存有惧念。同时,更怕老道及时反击。所以他攻招突袭时,先存有脱身避免反击的念头,剑攻出人即向侧滚,功亏一整,只划破了老道的前襟下摆,劳而无功。
滚出丈外,他一跃而起,大笑道:“老道,你输了。”
太虚低头注视着划破处,再抬头向他笑道:“你这小子好狡黠,饶你一死。你,可以任意离开。”
上面的太玄向下走,叫道:“这小子鬼头鬼脑,用诡计弄巧,岂可饶他?”
柴哲收剑笑道:“道长不觉得说的好笑么?这位道长已经叫小可上,他不出招封架怪得谁来?你说我弄巧,你自己呢?五十步笑百步,你还好意思说?”
“你说我也弄巧?”太玄问。 “当然。” “见你的鬼!”
“先前小可与道长交手,小可先说过领教二字。既然是领教,按规矩,平辈各出三招虚招为礼,前辈则让晚辈三招。你竟不看重自己前辈的身份,毫无前辈的风度,第二招便下重手,不是弄巧是什么?你说吧,你讲不讲理?”
“喝!依你说来,倒是贫道的不是了?” “你自己明日就是。”
太玄呵呵笑,挥手说:“好,你走吧,放你自由离开。”
柴哲向古灵一指,说:“小可的同伴……” “他们得下死亡之谷。”太虚抢着说。
“小可一个人,能置同伴于不顾么?”
“走不走随你的便,反正他们必须走一趟死亡之谷。”
柴哲坚决地摇头道:“小可决不贪生怕死独自离开,只好和两位道长一拼。”
“你要和我们拼?” “不错。”
太虚冷笑一声,蓦地大袖一抖,叱道:“滚你的!你也配和贫道一拼。”
柴哲感到一阵无可抗拒的罡风压体而至,潜劲如山,真气一窒,身不由己,像是断了线的风筝,倒飞出丈外,“砰”一声头下脚上惯倒,迅疾地向下急滑,在雪花的伴送下,滑下三四丈方行止住,在骤不及防之下,他毫无反抗的机会。
“你再罗嗦,连你也得留下。”太虚冷冷地说。
两个老道不好说话,柴哲不再自讨没趣,狼狈地站起向扶住端木长风呆在一旁的古灵叫:“灵老,咱们下去。”
两者道不加阻止,哈哈狂笑着回到山顶坐下。
端木长风双腿受伤不轻,左肩更是严重,在古灵半扶半拖下回到谷底,已是支持不住。
杜珍娘是负责疗伤的人,她却不予置理。
古灵见杜珍娘冷得发抖,也不怪她,只好自己动手,给端木长风吞下一颗助气血运行的丹药,用推拿术推拿被击处。
柴哲向四周打量,用目光搜寻出路。两侧峭壁百寻,青黑色的岩石表面虽不光滑,但无法爬上,再高明的游龙术壁虎功,也难支持百寻,何况天气太冷,穿的衣服又厚又重,根本不宜使用这种艺业爬上去。
他的目光向下看,一面向古灵说:“灵老,要不断地替少在主推拿,以免上面的两个老杂毛生疑,小侄往下走一趟找找出路。”
他独自向下走,一面运气抗拒愈来愈冷的寒流,一面留意两侧的山势。
两里左右,左面的峭壁已尽,衔接峭壁的是另一座奇峰,虽没有峭壁,但坡度峻陡,积雪甚厚,稍加碰触,便纷纷下坍,露出底部的坚冰,其滑如油,这种地方谁也休想爬上去。
他的目光落在峭壁与奇峰交界处,交界处高仅七十寻左右。
“惟有此地可以一试,再往下走冷气彻骨,谁也支持不住,必须冒险一试。”他哺哺地自语。
详加察着良久,他信心大增,兴奋地往回走。心中焦虑的古灵见他目现喜色,急问道:
“怎样?有希望么?” 他点点头说:“大有希望。但须费不少工夫。” “怎样?”
“下面两里余峭壁尽头,可望有出路、” “刚才咱们已经走过那一段,哪有出路?”
“刚才咱们只想找容易的路,所以不在意。这时咱们要死中求生,任何艰难也必须克服,退而求其次,便不难找出艰难但极可能脱险的出路了。两个老杂毛在上面监视,他们不可能永远在上面阻拦。诸位在此活动藉替少庄主疗伤的机会在此逗里,老杂毛便不会生疑。
小侄带些应用物品前往辟路,运气好的话,晚间咱们便可脱险了。”
他将六个人所携带的飞爪百练索收齐,向白永安要了二十支镖,重新向下走。
宝刀藏锋录派上了用场,这把宝刃削铁如泥,削岩石不费吹灰之力。
他每隔三尺挖一道向内凹的容足石级,一丈高下用钢嫖钉人石缝中,挂上一条百练索。
每根索长有四丈余,向下垂挂便于攀援。以下六丈不用索,可利用石级爬升。一寻八尺,七十寻不足六十丈。下六文不用索,十丈可系索一条。他预计每爬十丈休息一次,除了下面的六文必须靠手脚支撑之外,只消握住第一根索,便可将索捆牢在腰带上向上爬,万一失足,有索捆住也不至于跌死。
六根索他不能全用完,留一根应付崖顶的难关,不足之数,则用毯巾相接使用。每次只能爬一个人,爬上抓住第二根索捆牢身子;方可将第一根解开放下给第二个人使用,沿途不时打上一两枚钢缥,以便累了扳住休息。
他奋力工作,逐步上升。好在这一段山崖略向外张,山顶视线被崖所挡,不致被在山顶上监视的老道发现。
这件工作说来简单,做起来可就难似登天,稍一大意,可就得粉身碎骨。
如果没有藏锋录,这件艰巨的工作根本不可能完成,这把神匕再次救了他。
整整费掉几近三个时辰,在天将人黑前,终于接近了崖顶。崖顶不能再工作,怕被两个老道发现。
两个老道始终坐在山顶上,寸步不离。
入暮时分,狼群在老道附近出现,像是老道豢养的家犬,有些蹲伏在老道身前,向谷底张牙舞爪长嗥。显然,老道将狼群召来把守,防止下面的人乘夜向上逃。
只怪柴哲操之过急,怕天黑后无法工作,等得不耐烦,在夜幕刚临片刻,奋余力挥动神匕,开出几级极为安全,足以轻易登升的石级,爬上了崖顶。
他趴伏在崖顶上仔细察看,崖顶上端已被冰雪所掩没,但仍可看出岖崎的原状,积雪起伏,似乎相当宽广。
钉好最后一枚钢缥,系好绳索,解开身上的捆绳,伏地向前爬行。
爬越三十丈左右,到了崖的北面,不由心中狂喜。
向下望,是不太峻陡的山坡,下降百十丈,白茫茫一无遮掩。坡下,山峰再起,但都是不太高的山野了。
“妙极了,滑下去该无困难。”他心中狂喜地叫。
他往回路爬行。上来容易,下去就难了,无法完全使用绳索防险,每根索只下四丈余,便得毫无保障地下降五六丈,方能握住下一根索拉上系腰防险。而且天色已黑,只消一步踏错,那就见阎王见定了。
在谷底等候的六个人,等得心焦,等得心惊胆跳,等得心中绝望。
“他一定自己走了。”端木长风绝望地说。他在古灵不断推拿活血过官之下。伤势已无大得,已可活动自如,只是仍不能用劲而已。
杜珍娘冷哼一声。不屑地撇撇嘴。 “你哼什么?”文天霸苦笑着问。
“你认为柴兄弟是什么人?”杜珍娘反问。 “这个……了不起。”文天霸迟疑地说。
“他会自己逃掉?古老,你说。”杜珍娘向古灵冷笑地问。
“很……很难说,但是……他不会舍弃我们。”古灵慎重地说。
“柴兄弟如果要独自丢下我们一走了之,他早就走了,还用等到今天?”杜珍娘愤愤不平地说。
“已经三个多时辰了,他不走了鬼才相信。天黑了,咱们向上闯。”端木长风咬牙低叫。
“向上闯?你没听见上面狠群的厉号声么?”白永安问。 “那么你又有何打算?”
“我?我等柴兄弟。”白永安沉声答。 杜珍娘哼了一声说:“谁敢跟我打赌?”
“赌什么。”文天霸问。
“赌柴兄弟会转回来,谁有胆赌?以天亮为期。柴兄弟如果回来了。赌他不回来的人横剑自刎,以谢不信任柴兄弟之罪,我赌他会回来。”
“少庄主赌不赌?”白永安冷冷地问。 “你呢!”端木长风反问。
“我赌他会回来。”永安坚定地说。 “我也赌他会回来。”文天霸大声说。
“古老,你呢?”杜珍娘问。 “他……我想。他会回来的。”古灵答。
端木长风冷哼一声,阴森森地说:“万一他明晨不回来,你们都横剑自刎,岂不完了?”
“哼!反正生还无望,赌一赌落得大方。”白永安冷笑着说。
“少庄主敢不敢赌?”杜珍娘挑衅地问。 “杜姑娘,不可无礼。”古灵低叱。
杜珍娘格格狂笑,引来了一阵凶猛的狼嗥。
蓦地,远处传来了柴哲的叫声:“杜姑娘,你笑什么?”
众人扭头循声看去,黑暗中地上雪光朦胧,柴哲正在十余丈外飞奔而至。
“笑你,柴兄弟。”杜珍姐笑答。目中却泪下如雨。 “我有何可笑?”柴哲奔近问。
“笑你愚蠢。怎样了?”白永安接口问。
柴哲长叹一声说:“我确是愚蠢。你们听清了,我将出险的路与应注意的事说明。”
他确是愚蠢,他该一走了之的,只消向山下一滑便万事大吉,但他却冒粉身碎骨之险回来了。
他将地势和应注意的事详加说明,最后说:“灵老负责少庄主的安全,小侄保护梭宗僧格。先上的人在山顶会齐,不可擅自滑下山脚。走!到出险处再说。沿途注意运气行功抗寒,不然到达崖下便冻僵,那就麻烦大了。走!快跑暖和些。”
文天霸第一个先上,抓住第三根绳索放下第二根之后,向下招呼一声,第二人方开始向上爬。千艰万难,众人屏息着向上爬升。
文天霸距崖顶还差十来丈,蓦地崖顶传来一声暴叱,有人喝道:“牛鼻子老道,站住!”
“咦!你们是什么人?”是太玄的喝问声。 下面的人心中大骇,暗叫完了。
“你两个杂毛给我滚回昆仑去。”先前发喝声的人叫。
“呸!你居然叫贫道滚?”太玄怒叫。 接着,风雷声大作,雪花纷飞。
文天霸惊得手脚发软,爬不动了。
片刻,剑鸣隐隐,低叱声似沉雷,不时传出一两声双剑相接的震响。
只有一个人听出援手的人是谁,他就是柴哲。
他与梭宗僧格还留在崖下,他走在最后。
“快上,上面是闵老人在接应我们。”他向上叫。
文天霸没听到柴哲的叫声,却听清了上面的太虚怒叫:“没有人敢在昆仑双圣面前撒野,接剑!”
显然,双圣都动手了,剑鸣声更厉,似乎风雷大作,不少被剑气震飞的雪花,暴雨般向下落,打在头上力道虽不重,但足以令人心惊胆跳。
文天霸死死地趴伏在崖壁上,惊得浑身发僵,昆仑双圣先到了崖顶,只消用雪团向下掷,便足以令他粉身碎骨,怎能上去?即使能上去,也是白送死。
他下面是白水安,倒能沉得住气,见他不再移动,心中大急,低声向上叫:“快上去,把绳索放下来,上面有人牵制双圣,还不趁机上去作甚?”
文天霸定下神,凝神倾听,似乎不再雪堕下,剑啸声逐渐远离。
“你们是些什么人?通名!”是太玄急促的叫声。
没有人回答,只响起两声震耳的剑鸣。
听声源,已离开崖顶相当远了,文天霸精神一振奋余力向上爬升。
等他上到屋顶,恶斗声已止,罡风凛冽,雪地茫茫,哪有半个人影,他向下叫:“快上来,上面没有人了。”
声落,他循隐约可辨的凌乱足迹,向前急奔。到了崖北,向下一看,西北方向三四十丈的积雪山坡下,八个朦胧的人影,正如电射星飞般向下滑,冉冉去远,久久终于消失在夜暮中。
谷底的山头上,狼号声凄厉刺耳。
“老天!两世为人。”他喃喃低叫,只感到极端的疲倦袭到,筋疲力尽地坐倒在奇冷彻骨的雪地上。
半个时辰后,众人方在崖北会齐,歇息良久以恢复精力,然后在柴哲的催促下,滑下了百十丈的积雪山坡,倾全力循山脚急走,急于脱离险境。
四更左右,不知走了多少路,所有的人都支持不住了,只好找到一处背风的树林,打开睡囊急急歇息,躺下去便睡了个人事不省。
除了睡囊和一些食物外,其他的行囊与杂物,皆丢了个精光大吉。假使近期内找不到番人的住处补充,他们不可能在这冰天雪地中继续追踪了。
端木长风经此变故,总算完全绝了望,对方有昆仑双圣撑腰,这一趟算是白跑了。眼看已经成功在望,只因为他自己的刚愎愚昧,撞上了昆仑双圣,功败垂成,前功尽弃,他后悔无及,也确是于心不甘。
同时,他对柴哲更是妒嫉得发狂,恨之入骨。他这种人性情异乎常人,从不知自我检讨,只知妒嫉比自己强的人,决不宽恕别人的过错,所以除了古灵之外,他对所有的人皆怀有强烈的反感和愤恨,暗中在等候报复的机会到来。
次日一早,他们启程北行,在丛山中跋涉,迷失了方向,茫然地四处乱闯。
连柴哲和梭宗僧格都不知自身何处,对这一带完全陌生。柴哲所知道的是,必须远离昆仑双圣的势力范围。他不知昨晚闵老人与双圣谁胜谁负,离开双圣的势力范围方能安全。同时,他知道往北走可以找到古尔板索尔马河谷,只消到了河谷,进可至星宿海,退可回查灵海。假使端木长风仍然坚持不退,仍可重新找到谢金那群人所留下的遗迹追踪,重新找到进入死亡之谷的路当无困难。
近午时分,他们到了一处山林连绵的山区,左面是高山,右面是大岭。
“我想,超越前面那座平岭,便该接近河谷了。”柴哲向古灵说。
“你有把握?”端木长风丧气地问。 “不知道,猜想而已。”他直率地答。
“看着河源图。”
“河源图没有用,咱们根本不知身在何处。”他一面答,一面探手人怀取出河源阁递给端木长风。
端木长风不按图,说:“你画的图,你不知我更不晓。”
柴哲将图放人怀中说:“你们在此歇会儿,一面歇息一面进食,我到前面去看看,看前面有没有河谷的形影。”
“走吧,到前面再进食并未为晚。”端木长风下令。
“大家都累了,还是让我到前面先探路……”
“大家都累了,只有你不累,是不是?”端木长风气虎虎地说,举步便走。
“自讨没趣,这叫做好心没好报。”白永安怪声怪气地说。
端木长风扭头狠狠地瞪了白永安一眼,忍住怒火,居然没发作,扭头重新举步。在他的眼中,可看到阴狠无比的火花。
刚越过前面的山脊,在冰封了的茂林中行走,看不见前面的地势。降下岭脚,柴哲猛地低叱“前面有人,小心。”
“有人不是正好么?希望是咱们要找的人。人在何处?”端木长风问。
“在前面的树林中。约在里外。” “哪有人影?”
“我确是看到那株最粗的树干后有人影一闪而没。”
“你会看到树后?了不起。”端木长风用嘲笑的语气说。
柴哲闭上日,不再发话,仅冷冷一笑,举步便走。
“我先去看看。”古灵凛然地说,他对柴哲的自力深信不疑。
“树林密集,视界不及半里地,你居然相信他可看到里外的树后有人,岂不可笑?千里眼也办不到哩!”端木长风仍然用不信任的口吻说。
可是,他忽略了前面的地势,所立处并非是岭脚最低处,最低处在前面不足半里地,因此事实是两面高,看到里外的人影并非不可能的事。只不过他们一面走一面谈论,愈向下走,愈不能远视,这时已看不见那株大树了。
由于端木长风的阻止,古灵这时确也看不到大树,因此作罢,未能过去察看,身陷危境而不自知。
降下最低处,开始向上爬升,山坡并不峻峭,仍然是一道平岭般的山脊。
不久,走在前面的文天霸叫道:“咦!有脚迹。”
众人奔近察看,柴哲与梭宗僧格仔细数脚迹,宣布道:“有十五个人,自东南向西北行,负有行囊,脚下甚重。其中之一可能脚下不便,需人搀扶而行。”
端木长风大喜道:“定然是咱们要找的人,他们不是遗弃了十六匹坐骑吗?有一个人引咱们入死亡之谷,剩下来的自然是十五人了,咱们追!”
说追便追,追不到半里地,树木密布,挂下无数冰棱,视界受阻。众人循足迹急赶,无暇兼顾其他,更忘了先前柴哲提出的有人的警告。
蓦地,他们身后突然出现了六个人影,喝声似沉雷:“老兄们,不必走了。”
前面五六丈,两侧的树后,鬼魁似的共闪出十二个人,他们陷入了重围。
柴哲大吃一惊,脱口叫:“是五岳狂客十八个人。”
第一个拉下裹头毡巾,露出脸貌的人是五岳狂客。接着是两个鹰目炯炯的老人,和目闪金芒的金眼周吕正。”
“老夫八爪苍龙阳金山,咱们又碰上了。”左首的老人冷冷地说。
“在下镇八方叶沧海,诸位当不会陌生。”另一名老人说。
左面为首的是一个雄壮中年人,呵呵大笑道:“在下华志远,江湖匪号叫龙骧。”
“在下虎卫邢志超,早年与古兄曾有一面之缘。”右面为首的人泰然地接口。
“华、邢两位贤弟与叶某有八拜之交,不用在下替诸位引见了。”镇八方含笑道。
古灵心中暗叫完了,但仍然硬着头皮问:“诸位真要赶尽杀绝么?”
八爪苍龙淡淡一笑说:“茂州杀官差的事,诸位官司打定了。老朽带有海捕文书,诸位要不要过目?”
“你们想要怎样?”古灵沉声问。
“古兄也是江湖成名人物,似乎不问老朽多说,无论如何,老朽要解诸位归案。假使你们要拒捕,老朽只好提头报官,休怪咱们言之不预。”
镇八方取出一枚似针非针,似钉非钉的细小暗器,说:“在索克图使用这枚绝脉问心钉的人,请出来交代交代。”
端木长风知道无可抵赖,冷笑道:“正是区区在下。”
“你即使不承认,在下也认得出是你。年岁甚小。妄用这种歹毒的暗器,有伤天和。令尊是不是报应神端木鹰扬?没错吧?天下间使用这种暗器的人有两位,一位是女的;三年前已经过世。另一人便是令尊,他失踪多年,下落不明,有人说他已经隐世,有人说他正秘密在江湖中得意。说起来,令尊为人亦正亦邪,亦侠亦盗;为人很够朋友,轻财重义,自视甚高,只是个性偏激,尚无不赦恶行。老弟,令尊目下是否得意?”
“阁下少费心。”端木长风冷冷地答。
“叶某与今尊一无交情,二无仇怨,闻名而已。令尊的艺业,不是叶某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在下确是自愧不如,还不配为令尊费心。只是,令尊有一位故友,极希望与令尊叙叙旧,坤老,何不与故人之子一见?”镇八方向右面的六个人招手叫。
一名佩了一把长剑的人,摘下了头上的毡巾,露出一头苍苍白发。国字脸庞,皱纹如蛛网,鼻直口方,留着三络白髯,神色冷然,用稳定清晰的苍老声音说:“多年前,令尊与老朽的交情不薄,只为了一件小事彼此意见相左,他竟乘老朽不备,赏了老朽三枚绝脉问心针,如不是武当的青云道长路过救了我一命,老朽早已尸骨化泥。那已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你还只有十来岁呢,大概你记不起我是谁了。”
“你……你是谁?”端木长风骇然地问。 “我叫胡秋岚。”
端木长风讶然惊呼,骇然地叫:“你……你是千面客胡伯伯?”
“哦!你还记得我。今尊目下可好?” “你……”
“胡伯伯不会为难你,只要知道令尊的下落。” “我不能告诉你。”
“但你早晚要说的,胡伯伯不插手管你们的事。”千面客说完,退在一旁。
八爪苍龙向柴哲一指说:“柴哥儿,老朽承你的情,先是救小犬脱险,然后又在索克图牧地救了所有的人。但公事公办,必须委屈你走一趟成都。你不是主犯,老朽一力担待,保证可以替你开脱。”
柴哲冷冷一笑说:“前辈的盛情,小可心领了。正好相反,那天在茂州道闹事,引起争端的是我,因此小可才算是正犯。”
“这个……” “好汉做事好汉当,小可不是贪生怕死的人。” “你何苦……”
“小可也许愚不可及,但决不倭过于人。” “你……”
“小可必须拒捕。同时,小可向诸位求一份情。” “这……”
“这位梭宗僧格是梭宗族的人,小可带他来纯系向导,任何事皆与他无关,希望诸位不要难为他。”
“我答应你。”八爪苍龙叹口气说。
柴哲用番语向梭宗僧格说明处境,坚决地命梭宗僧俗退在一旁,然后拔到道:“谁来捉我?上!”
六个人四面一分,各撤兵刃。
八爪苍龙苦笑道:“柴哥儿,我知道你很了得,但你毫无希望。老朽有意开脱你,希望你自爱些。你拒捕不打紧,可就害苦了你五位同伴,老朽只好被迫杀了他们五个人,方能成全你,你该不致于希望他们因你的拒捕而死在当场吧?”
“你们并不见得稳操胜算。”
“你以为我们这些人都是浪得虚名之辈么?那你就大错特错了。古灵是你们六个人中,经验最丰富艺业最高明的人,但他决难接下金眼雕吕总镖头十招八招,你信是不信?”
金眼雕大踏步而上,向古灵出手叫:“古兄也许不信,何不给他们看看?来来来,吕某领教高明。”
古灵双手握杖,迎上说:“古某有自知之明,只好舍命陪君子。”
金眼雕客气地立下门户,说声请。古灵奋身而上,蛇纹杖兜心便捣。
柴哲在暗中盘算,好汉不吃眼前亏,他必须脱离险境,以便设法救其他的人。目前的形势险恶,不走不行。如果他能脱身,古灵五个人便不至于被杀,势必被他们押解回四川审讯定罪。假使他也被擒,八爪苍龙为了替他开脱,极可能杀其他的人灭口,古灵五人危矣!
“万里迢迢押回四川,我有的是机会。”他想。
在思索期间,恶斗已进入凶险无比的局面,古灵的蛇纹杖虽声势骇人,但在金眼雕神奇的身法迫进下,杖已无法发挥长兵刃的威力,剑已控制了全局,紧逼在古灵的身侧,古灵败象已露,形势殆危。
“是时候了。”他想。 他突然向后暴退,一跃两丈。
拦阻他的人是千手修罗陶永修,长剑一振,喝声如雷:“哪儿走?留下!”
他猛地向下一伏,喝声“打!”铁翎箭破空而飞。
千手修罗是暗器大行家,在江湖中声誉甚隆,却在阴沟里翻船,竟然躲不开这一箭,寒星入目,已经近身。
千手修罗大骇,也大喝一声,打出五把飞刀,拼个两败俱伤。
可是,柴哲却在发箭时扑倒在地,向侧急滚一匝,宛若脱兔般贴地窜出,落荒而走,五把飞刀全部落空。
“哎……”千手修罗大叫,箭射人左肩,距肩并穴只差半寸,差点儿左肩被废。箭的力道凶猛无比,千手修罗意身不由己连退四五步,几乎躺倒。
“你走得了?”虎卫邢志超和五岳狂客同声叫,奋起狂追。
柴哲全力施展,急急如漏网之角,去势似星飞电射,冉冉去远。
柴哲一走,杜珍娘首先将剑丢下说:“本姑娘认栽,随你们到成都打官司好了。”
梭宗僧格向后退走,没有人拦他。
“哎……”古灵突然惊叫,以左手掩住左臂上方,飞退丈余。右手拖着蛇纹杖,举不起来了。
金眼雕一闪即至,“噗”一声一脚扫中古灵的左腿,古灵终于掼倒。
文天霸丢下鞭,苦笑道:“抗拒无用,实力相去悬殊,在下认栽。”
端木长风伤势并未痊愈,古灵又被擒,像是群龙无首,情势不利,谁还敢再逞强?五个人都缴出兵刃,乖乖就范。
八爪苍龙派人取铐练替他们上铐,搜出身上所藏的物品,在原地等候虎卫和五岳狂客转回。
干手修罗的左肩挨了一箭,幸好躲闪得快,末伤筋骨,对柴哲的发箭术佩服得五体投地,不住埋怨自己在追踪期间将艺业搁下,以致不但飞刀无功,更挨了一箭。真是后悔莫及。千手修罗被人迎面射了一箭,丢人丢到家啦!日后传出江湖,他这个暗器大行家太没面子了。
久久,虎卫和五岳狂客懊丧地空手而回,说是追了七八里,愈追愈远,最后连足迹也消失了,只好空手而回。
八爪苍龙毫不介意,下令道:“走!咱们到河边埋伏,黑蝴蝶那群人该快到了。”
过了山梁,东北角就是古尔板索尔马河谷。河谷往西一段,峭壁起伏,人马不宜通行,必须绕道经过山脊,难怪人爪苍龙在山脊附近设伏。
众人在附近必经要道布置停当,派人监视两侧,其他的人分两处歇息,等候鱼儿入网鸟儿进罗。
古灵五个人被分别系在五株巨树干下,四周共有九个人严加监视。八爪苍龙在歇息之前,郑重地宣布道:
“诸位,咱们言之在先,约法三章,诸位必须遵守。其一,绝对听从约束,不许抗违。
其二,有事时不许擅自高声喧哗。其三,返回中原途中,决不许有逃走的举动。违犯第一章,休怪咱们虐待囚犯。违犯第二章,一律掌嘴以示薄惩,违犯第三章最为严重,不仅格杀勿论,即使有所意图或所犯未遂,亦割断双臂大筋或者制死经脉,怪不得咱们心狠手辣。天寒地冻,念在诸位也是武林一脉,因此不加脚镣,诸位必须自爱。言尽于此,往后陶某不再重复,希望你们别忘了。”
“既然要返回中原,为何在此停留不走?”古灵问。
“还有一批要犯未缉获,必须停留。” “你怎知他们必然走这条路?”
“这条路可到星宿海,咱们的向导比你们熟。为了追你们,咱们绕过黑蝴蝶那群恶贼,准备在先前擒他们的地方先制服你们。咱们已等了一天,等到了一批不相干的十五个人,本来已经放弃等候的希望,却在决定撤走前发现你们反而从南面来。怪,你们到南面山区有何贵千?”八爪苍龙颇饶兴趣地问。
“咱们碰上了昆仑双圣,几乎送掉性命。”端木长风接口。
“什么?昆仑双圣在此地隐修?”八爪苍龙吃惊地问。
“信不信由你,但愿他俩不跟踪追来,不然你我都没命。”
“陶某没惹他们,怕什么?再说,咱们也不见得怕他。”八爪苍龙口说不怕,但语气并不肯定,说完,向不远处的镇八方走去,两人并肩坐下低声商量。
端木长风低声向古灵说:“老鹰爪心怯,必定带咱们离开,大有可为。”
“咱们离开了,柴哥儿岂不是无法救我们了么?”古灵问。
“他会救助我们?哼!恐怕他早就逃出数十里外了。” “柴哥儿不是这种人。”
“事到如今,你还寄望于他?算了吧,快死了这种念头。往回走,咱们……”
“咱们同样没有希望。”
“按行程,家父从西宁来,至迟也该到了毕拉寺附近,咱们脱险有望。”
“你们在说什么?”不远处的龙骧华志远厉声问。
端木长风桀桀笑,说:“咱们说,昆仑双圣到了之后,有人陪咱们见阎王,黄泉路上有伴了。怎么,连说话都不行?”
龙骧一蹦而起,阴沉沉地走近,右手疾扬,“啪啪”来上两记阴阳耳光,再一手叉住端木长风的喉咙向上抵,一手顶住端木长风的小腹,阴森森地说:“你这小死囚竖起驴耳听了,好好记住,以后说话你给我放规矩些,华某人从不吃这一套。下次你再语中带刺,太爷要割掉你的舌头,剜出你这双狗眼。”
端木长风双手被链子铐在树干上,咽喉被抵得无法呼吸,小腹被压得内脏向上挤,浑身痛得发僵,凶焰尽消,吃足了苦头,伸着舌头翻白眼,双脚绝望地撑动。龙骧华志远放了手,冷厉地说:“华某一生中,顽强的人见得多了,整治那些自命不凡的人,华某有一套十分灵光的办法,那就是先将他弄残废,再慢慢消遣他,免得他不知天高地厚,死到临头还想在嘴皮子上占便宜称英雄。”
端木长风像一条病狗,坐在地上呻吟。
“老兄,何必呢?咱们已是阶下囚,何必如此苛待?”古灵无可奈何地说。
龙骧华志远冷笑一声说:“阁下,只要你们守囚犯的规矩,华某决不过份,怪这小畜生转错了念头。晤!你以为咱们必须将囚犯活解遂川,便不敢奈你们何,是不?告诉你,你错了,返回中原万里迢迢,成都府已有人指证,杀官差的事早成定案,只等你们的人头示众,你以为咱们非活解你们不可么?带五个活人,难道比带五个人头容易不成?只要陶老不耐烦带,随时可将你们的脑袋砍下来带上,我警告你们,咱们何时不耐烦,你们便得准备掉脑袋。你们千万不可令咱们失去耐性,那对你们将是极糟的消息。咱们十八个人,每次轮流看守,华某算是最好说话、心肠最软的一个,所以聊施薄惩,而且明白地将利害详加说明。等轮到咱们另一位伙伴时,就有你们好受的。”
“那……那是谁?”古灵抽着冷气问。
华志远向不远处另一株树下一指。那儿倚坐着一个穿番装的人,一双大眼似乎燃烧着怨毒的火焰,正目不转瞬地向端木长风狠狠地注视。
华志远冷笑一声,接着说:“那位老弟有一颗铁打的心,冰做的肝。在索克图碉栅,端木小畜生打了他一枚绝脉问心针,几乎要了他的性命。你瞧,他正在等候看守报复的机会呢。”说完,回到原处坐下。
几句话说得古灵毛骨悚然,其他三人心中频频叫苦,端木长风更是心惊肉跳,暗叫完了。
等了一个时辰,毫无动静。
下两位看守的人,是虎卫邢志超,和那位铁心冰肝的人。两人站起整农,向华志远和另一个人打招呼,然后走近。
虎卫取代了龙骧的地位,有铁心冰肝的人独自走近,双手叉腰虎目炯炯,冷笑着瞥了五名囚犯一眼,用奇阴奇冷的声音冷酷地说:“我姓成名全,姓成全的成,名成全的全。在这一个时辰之内,轮到成某看守,谁要是不安静,我会好好伺候他。”
鬼怕恶人蛇怕赶,端木长风像个小老鼠见了大猫,连屁都不敢放,他认了命。但成全并未放过他,走近他咧嘴一笑,阴森森地说:“你,张开嘴我看看,看是否口中含有自尽的毒药。”
光棍不吃眼前亏,端木长风乖乖地张开嘴。成全折下一根小树枝,伸人端木长风的口中一阵乱掏,掏得这位不可一世的少庄主不住咽气,口水鼻涕一齐来。掏到最后,端木长风委实受不了,脑袋不住扭动,挣脱了树枝,不再张嘴扭头躲避。
成全突然变了脸,丢掉树枝劈胸一把将他提起,狠狠在他的小腹上连捣三拳,砰然暴响,大怒地骂道:“狗东西,你敢反抗,那还了得?”
“哎……哎……’”端木长风痛心疾首地叫。
成全手起掌落“啪啪”两声抽了他两耳光,一膝盖顶在他的小腹上,再一肘撞在他的左助下,冷笑道:“打你不死,也要你脱层皮。”
端木长风脸色似白纸,逐渐泛青,口角流血,软绵绵地动弹不得,痛苦地呻吟。
“算了,老兄不可欺人太甚。”古灵愤然地叫。
成全丢下端木长风,恶狠狠地向古灵走来,依洋葫芦劈胸将古灵向上提。
古灵倒有骨气,咬牙道:“要打要杀,古某如果皱眉,便不配在江湖叫字号,你老兄除了……”
成全一指头点在古灵的鼻尖上,冷冷地抢着说:“冤有头,债有主;在下不和你计较,你给我安静些。再多嘴,成某眼中认得你是江湖前辈黑煞掌古灵,手下可不认识你是谁,你给我小心了。”
蓦地,把守西南方的人飞奔而下,奔近八爪苍龙叫:“头儿,南面林中似乎有人影出没,咱们被人订梢了。”
八爪苍龙一跃而起,举手一挥,除了留下五名把守囚犯之人外,所有的人皆向西面八方一分,两人为一组,急急向外搜去。
八爪苍龙带了千手修罗搜向正南,千手修罗左手不便,右手暗藏了三把飞刀,随时准备动手。
半里外的树林中,发现了两个人留下的浅浅靴印,时隐时现,不知留靴印的人是否故意?每距十来丈,不但留下前行的痕迹,也留下倒退的靴痕,轻功极为高明,靴痕极浅,不时间断,像是一跃十余丈,再走五六步,退行七八步,令人莫测高深,不知有何用意,看不出来踪去迹,靴痕遍布在半里方圆内,看似凌乱,似乎又有章法。
八爪苍龙心中暗谋,召来了镇八方和金眼雕,仔细分辨留下的足迹。
“这两个人轻功奇佳,似乎有意引起咱们的注意,会不会是昆仑双圣?”镇八方懔然地说。
“看痕迹,像不像滚蛋两个字?”金眼雕恍然地惊叫。
足迹断续隐现,遍布半里方圆,仔细察看,确是滚蛋两个奇大的字。
八爪苍龙心中骇然,低声说:“不但像,确是这两个字。留字的入可能在……”
他向南一指,镇八方循指一看,讲然叫:“瞧,那株树干上有字。”
四人奔近一看,倒抽了一口凉气,树干上。被人不知用何种钝器刻了七个字。
“走慢了,留下命来。”字的上下,各刻了两把交叉的剑,线条分明,十分神似。
“定是昆仑双圣。”八爪苍龙自以为是地说。
“局主,想想看,江湖上有谁用双剑交叉标记的?”金眼雕向镇八方问。
“这……这似乎没有谁用这门标记呢。”镇八方答。
“咱们走,不可在此地另树强敌。”八爪苍龙悚然地说。
武当以内家拳剑享誉江湖,雄霸武林,历代名人辈出,百余年来,取代了少林北斗的地位,门人众多,出了不少超尘拔俗的高手,七星剑阵无敌于天下,但三十年前昆仑双圣独闯武当,击溃七星剑阵,狂笑下山扬长而去,这份艺业足以骇人听闻。八爪苍龙口中说不怕,其实心怀鬼胎,不得不提高警觉,毅然下令退走,脱离双圣的地盘,以免引起误会冲突。
四人急急折回,距埋伏区尚有二十丈左右,突又发现一株树干上,被人以同样的手法和标记,刻下了十六字:“官迫民反,不得不反;杀官除暴,情理可容。”
倒不是字义令人吃惊,惊的是两面派有警哨居高临下监视四周,飞鸟亦难逃眼下,但对方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接近二十丈内,更在树干上留字,竟然能逃过警哨的耳目,岂不令人骇然?
八爪苍龙倒抽了一口凉气,毛骨悚然,一言不发匆匆举步,回到原处立即下令撤伏启程。
古灵五个人手上带有铐链,另有一条粗链将五人串在一起,五人只能相距两步鱼贯而行,铁链叮当,拖着沉重的脚步,在五个人相伴监视下,道通向东北越野而走,情景极为凄凉。不可一世的端木长风脚下踉跄,脸色灰败,英风尽消,豪气泯除,他后悔,但已来不及了。
后面半里地,柴哲循踪紧迫,他在等候机会,要援救同伴。他在八爪苍龙设伏期间,独自向东北走了十余里,希望能遇上无为居士,也许可获得援手。果然遇上了人,他发觉黑蝴蝶一群人,正在一处山脚下歇息。他不愿和这群恶贼打交道,又怕八爪苍龙离开,只好往回赶,远远地跟踪等候机会。
他不循踪紧跟,而是跟在右后方,除非侧方不能通行,不然绝不循足迹跟踪。
跟了两里地,他突然心生警兆,忖道:“我也被人跟踪了,大事不妙。”
他并不是未卜先知的神仙,不会平空心血来潮,而是似乎在无意中发觉身后远处曾有人影飘忽隐现,一次不介意,二次便留了心,三次便心生警兆了,但他用尽了方法,也无法看清是不是真的人影。
看八爪苍龙所走的方向,正是东北黑蝴蝶一群人的歇息处.他心中大喜,暗叫大事定矣!
他已经知道黑蝴蝶是奸淫劫杀的恶贼,是八爪苍龙等真正要追捕的主犯,双方碰头,势将有一场可怕的恶斗。
黑蝴蝶还有二十三个人,且拥有九现云龙、云梦双奇等几位江湖高手名宿,彼此势均力敌,拼起来不知鹿死谁手,机会来了。
他知道五岳狂客曾被迷魂仙客的达香所擒,对迷魂仙客必定有所顾忌,很可能出其不意用暗器一举急袭,那么,八爪苍龙可能稳占上风。
“我得提醒恶贼们一声。”他想。
正在想,眼角突见身后远处有人影一闪,急忙扭头定神察看,却又一无所见,空山寂寂,鬼影俱无。
他不再迟疑,展开轻功绕侧方超越了八爪苍龙一群人。
果然所料不差,八爪苍龙派在前面探道的人,首先发现了黑蝴蝶一行二十三人,正成两路循山谷向西南行。八爪苍龙得报,立即下令设伏、绕左右急进半里地,方向谷道两侧似踏雪无痕轻功赶,各自藏身待机用暗器急袭。
古灵五个囚犯,被链子逐个圈在山四处,并制了哑大和双环跳穴,只派了一个人看守。
柴哲居高临下看得真切,赶忙撒腿向前狂奔,树木密布,八爪苍龙并未发觉他的身影。
他在黑蝴蝶必经的要道上,用树枝在雪地上写道:“前面有埋伏,八爪苍龙在里外等候。”
留了字,他再次往回走,绕向古灵五人被四处候机。
不久,半里外出现了黑蝴蝶二十三个人。
八爪苍龙发出一声暗号,所有的人皆隐伏不动,暗器已准备停当。
二十三个人突然左右一分,排成两列漫山遍野而进,每列相距十余丈,每人相距两丈左右,徐徐接近。
八爪苍龙吃了一惊,向身侧的镇八方说:“可惜!他们已发现了我们,暗袭大计落空。”
“反正暗袭妙计落空,咱们何不迎上?”镇八方说。
“不!杀一个少一个,他们人多,能先除去一个,也可减少一分压力。咱们不是寻仇报复,也不是论武印证,用不着遵守武林规矩,岂能和这些该死的恶贼们叫阵决雌雄?稳住,准备动手。”
二十三个人进展缓慢,步步为营向前搜进,逐渐接近了。
埋伏的十七个人,一半藏在雪中,只露出掩盖了雪花的头部,而且藏在树枝后,即使走近,如不留心,仍难发现有人,防不胜防。另一半藏在树上,更难发现。
第一列十一个人,进入了先头埋伏区。 “杀!”叱喝声如晴空霹雳。
暗器上下齐至,叱喝声雷动,雪中暴起人影,树上降下刀光。八爪苍龙终于发出动手的叱喝,因为再慢分秒,藏在雪中的人便逃不过对方的眼下,反而让对方先下手为强了。
十一个人倒下五个,另外六人怒吼声中,拔兵刃自卫,立即缠成一团。
重要的人物全在后一列,第一个冲上加入的是九现云龙龙天长.其次是云梦双奇。彼此在索克图已经冲突过,沿途因利害攸关,暂时容忍,这时终于放手一拼生死了。
双方人数相等,彼此势均力敌。九现云龙是两条龙之一,名列目下字内高手之林,八爪苍龙是江湖朋友闻名丧胆的名捕头,艺业出类拔革,两人的绰号都是龙,拼起来恰好棋逢敌手。
镇八方与金眼雕,接住了云梦双奇,也是半斤八两,势均力敌。
东北两里地,无为居士正与同伴循黑蝴蝶一群人留下的足迹赶来。更后些,约四五里左右,从西宁来的一群神秘人物,也沿河谷右岸走上了这条路。
江淮暴客一群人,反而落在最后。 斗场危机四伏,险象横生。
五岳狂客钉住了一个五短身材的人,他认得对方正是那天用迷香捣鬼的家伙,因此抢在上风,一面用暗器作试探性的袭击,不敢逼得太近,也不让对方脱身,缠上了。
柴哲可不管斗场的事,他小心翼翼地籍树掩身,徐徐向看守古灵的人接近。
看守的人关心斗场的光景,无暇分心照管囚犯,站在囚犯的后方,一面监视囚犯,一面紧张地注视着凶险的斗场。藏囚的地方稍低,站起方可看到斗场的情景。
接近至十丈左右了。
第一个看到柴哲的是古灵,他老漠深算,立即计上心来,打主意分看守的心。
柴哲悄然掩进,声息惧无。
看守的目光不住左右转动,因为斗场占地甚广,人影奔逐,必须转头方可看到左右的情景。因此,从后面接近的柴哲,极可能被看守眼角的余光发现。
糟的是到了四文左右,已无树木可掩身形了。
柴哲藏身在四文外的最后一株树后,心中迟疑。四丈,一跃难及,暗器也失去劲道,如果一扑落空被看守发现,不但可能被缠住,更可能引起看守杀囚的可怕后果。
古灵的哑穴被制,双脚不能动,只有铐在树上的双手尚可挪移。他猛地扭动脑袋,双手将铐链弄得叮当作响。
果然引起了看守的注意,一脚踢在他的膀骨上喝道:“依于什么?想死么?”
古灵忍住疼痛,拼命摆头动手。
看守大为生气,俯下身子左手一闪,“劈啪”两声抽了他两记阴阳耳光,怒叱道:“安静些,老狗……”
叫声中,柴哲到了。
看守右手提着剑,俯身用左手抽耳光,耳力相当灵敏,突然听到了身后传来的踏雪声息,机警地右旋身,随势将剑挥出,反应超人一等。
可是,对手是机警绝伦的柴哲,两人相较,一个无心一个有意,自然相形见拙。
柴哲挫腰前扑,剑危极险极地惊顶而过,生死间不容发,从剑下抢入对方怀中了。
不容许看守有反击的机会,他冲势凶猛无比,“蓬”的一声撞个正着,将看守扑倒在地。
看守在这种危急关头,仍能用剑把狠狠地击在柴哲的左肩上,几乎击中颈根,力道甚重。
柴哲受得了,左手上伸扣住了看守的右腋窝,大指顶人攒心穴,右手扣住了对方的咽喉,以免看守发声呼援。
看守仍能在被扣的刹那间,奋力一翻,将柴哲反压在身下,左手紧抓柴哲的双目。
可是,柴哲脑袋紧紧地抵实对方的胸膛,双手真力发如山洪,十个指头像钢爪,愈扣愈紧。
看守终于不支,蓦地昏厥,腋下的攒心穴如果用劲不当,伤了穴道立可致命,昏厥已是最轻的了。
柴哲将看守掀翻,一跃而起,拔出藏锋录匆匆砍断众人的铐链。
哑灾与双环跳被制,小意思,在古灵的示意下,他解了众人的穴道,急急地说:“快走,向西南循原路退。”
端木长风拾起看守的剑,猛地刺向看守的心口。
柴哲手急眼快,一掌将剑拍偏,低叫道:“他们没伤了你们,我们也不可伤他们的人。
走!” 端木长风居然听话,随着古灵悄悄撤走。
奔出十里外,端木长风首先支持不住,古灵下令歇息,先恢复体力再说,再拼老命奔逃,必将力尽而倒。
柴哲依然精力旺盛,古灵与众人诚恳地向他道谢,只有端木长风神情懊丧,内心有愧。
“梭宗僧格呢?”柴哲向古灵问。
古灵将八爪苍龙纵走梭宗僧格的事说了,苦笑道:“那番人地头熟,哥儿大可放心。只是,咱们的兵刃及行囊全丢了,天寒地冻,荒山野岭数百里内不见人踪,今后咱们可能埋骨雪地,不冻死也得饿死,请问哥儿有何打算?”
“咱们先躲上一躲再说。”白永安建议。
柴哲摇摇头,苦笑道:“躲不掉的,雪地上不可能不留下脚迹。他们有粮,咱们却只有来时带着的一份吃食,分开来只够六个人一餐之需,他们会追得我们力竭而毙。”
“那么,我们绕道往回走……”
“往回走同样会被追上,到毕拉寺需要两天,足够他们从容追逐了。目下唯一的希望,是黑蝴蝶那些人占上风。不然的话,咱们只好逃向星宿海,垦宿海有番人,不需两天便可赶到,只消找到食物,咱们便不怕他们了。”
“好,那就到星宿海。哥儿,黑蝴蝶那些人……”古灵问。
“他们不知为何,也走上了这条路。是小便放意在路上留字,指出八爪苍龙的埋伏区,让他们鹬蚌相争,小可方有救人的机会。”
“据八爪苍龙说,有人在他们先前的设伏区留字警告,共有两个人,猜想是昆仑双圣,会不会是你弄的玄虚,吓走了他们?”白永安问。
“决不是昆仑双圣。”柴哲断然地说。 “那……那又是谁?”古灵问。
“小侄始终跟随在附近候机救人,不敢胡乱走动,所以并不知其他的事。据小佳所知,在附近决不止两个人。”
“那……”
“小侄在追踪期间,曾多次发现有人在后跟踪,以方位和现状的情形猜测,决不止两个人。假使是昆仑双圣。他两人岂肯轻易放过我们?据我猜测……”
“会有谁暗助我们?”杜珍娘抬着问。
“闵老人六位神秘客。”柴哲用相当肯定的语气答。 “会是他们?咱们与他们……”
“他们为何一再相助,无法臆测。但昨晚他们在崖上阻止昆仑双圣,却是千真万确的事。”
“他们能击败昆仑双圣?不可能的。”古灵说,接着解释道:“在索克图与番人拼搏,他们六人并不出色,表现平平,只能勉强拦阻番人而已。”
“昨晚的胜负,我们无法知道,当然也可能是昆仑双圣占上风,追逐他们远走,我们方能脱身。小侄对耳力有自信,昨晚在崖顶发话的人,确是闵老人。该走了,似乎有人追来啦!”柴哲悚然地说,火速站起。
他们休息的地方,地势相当高,可看到三五里外的景物。在来路的方向,确有人影人目。
端木长风比谁都害怕,首先向前急奔。 在柴哲将人救走后不久,斗场胜负已分。
黑蝴蝶一群人,在被袭时已经倒了五个,人数比,彼此相当,只多一个人而已。十八个,人中,真正派得上用场的人,仅有四个,那就是九现云龙、云梦双奇、和迷魂仙客,因此黑蝴蝶不得不沿途用威逼利诱的手段网罗人才。
而八爪苍龙这一面,却高手名宿多的是,八爪苍龙本人,足以和九现云龙相提并论。镇八方与金眼雕,也与云梦双奇半斤八两旗鼓相当。但镇八方的两位拜弟龙骧华志远、虎卫邢志超,艺业并不下于镇八方,两人找上了黑蝴蝶和血掌敖平,只逼得两人走投无路。
还有一个可怕的人物,千面客胡秋岚。这位胡老头来头大,早年在江湖上飘忽如神龙,他可以在极短的时间,从一位赳赳武夫变成一个娇滴滴的大闺女,不但化装易容术高明方分,艺业更是出类拔革。在江湖中享誉近三十年,黑白道朋友与武林高手名宿,多多少少也吃过他的亏,好在他为人倒还正派,游戏风尘.行为从不逾矩,因此吃了亏的人,倒不敢得罪他,自认倒霉了事,
他与早年在江湖上颇负时誉的报应神端木鹰场相交甚厚,后来他失了踪,不久,端木鹰扬也在江湖中销声匿迹。他两人之间的恩怨。江湖上知者极少。
以他对待端木长风的态度看来,可知他的为人,不但风度极佳,而且有容人的宏量。但动起手来,他却像一头饿豹,手中的长剑如同惊雷迅电,很少有架得住他三五剑的人。
五岳狂客缠住了迷魂仙客,仇人相见份外眼红,上一次当学一次乖,他只用暗器远攻,将迷魂仙客诱至斗场外,缠住这恶贼以保障同伴的安全。迷魂仙客迷香厉害,真才实学倒不怎么样,被暗器攻得火冒三千丈,发狠要将五岳狂客弄翻,反而上了五岳狂客的当,被诱离斗场。
这一来,不消多久;斗场中除了九现云龙、云梦双奇、黑蝴蝶等六七人之外,其他众人全被击毙或活擒,眼看大势已去。
第一批到达的人.是无为居士六个人。他们一看便知是捕快捉盗贼,事不关己不劳心,看斗场没有禁哲七个人的身影,落得看场热闹,站在一处雪坡上、居高临下袖手旁观。
接着,二十匹健马匆匆赶到,像是一群行商,从西宁来的神秘客人到了。
二十匹坐骑在斗场外勒住,领先的一名骑士大喝道:“住手!你们为何在此互相残杀?
别忘了你们都是汉人。” 没有人肯听他的话,恶斗仍然如火如荼地进行。
为首的骑士眼中涌起杀机,扭头向第二位骑士低声说:“禀会主,要不要为他们排解?”
显然,这位会主是这队人马的首脑。
会主略一沉吟说:“这些人艺业出奇地高明。断非好相与的人,得全部下马戒备方可排解。下马,向他们打听消息。”
第一位骑士刚举起马鞭,正待下令。
会主突然目光一变,叫道:“且慢,不可介入。”
不远处,千面客击杀了一名恶贼,正提着剑走近八爪苍龙,目光落在这群骑士的身上。
骑士们都放下了风帽的掩耳,只露出一双眼睛。
恶斗的双方,皆已撤去了裹头的毡巾,露出头脸。
千面客不理会骑士,走近恶斗中的双龙叫道:“九现云龙,你如果再不撤走,将会断送在这儿,退!”
九现云龙知道大势已去,突然撤招飞退丈外,怒叫道:“姓陶的,咱们山长水远,后会有期。”
云梦双奇也撤招暴退,奔向九现云龙所立处。
八爪苍龙冷笑一声,冷冷地说:“陶某奉命追缉劫杀要犯,幸好其中没有你九现云龙,不然陶某执法如山,岂肯轻易放过你?不错,山长水远,后会有期。你老兄请记住,在西番犯案,陶某管不着。如果你阁下在中原有把柄落在陶某手中,陶某会到许州找你的,你请吧!”
“王某等着你来。”九现云龙咬牙切齿地叫。
“像你这种贪心的人,总有一天会有人找你的,不一定是我找你。”
“那一位老兄尊姓大名?”九现云龙用剑指着千面客问。
“老朽姓胡,名秋岚,你记住好了。”千面客冷冷地答。
“你……你是千面客?”九现云龙讶然问。 “不错,匪号难听得很。”
“你……你何时做起官府的走狗来了?”
千面客冷冷一笑,举步向九现云龙走去,一面说:“老夫是到西番寻幽探胜的,可不是官府的走狗。你这种人与抢劫好杀的恶贼走在一起,显然也不是好东西。天下人管天下事,狠毒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同时,你的口很脏,老夫想替你洗洗。”
九现云龙向后退,切齿道:“王某日下人孤势单,算你神气。老天爷保佑你别死得太早,咱们中原见。”
说完,与云梦双奇急急退走。
其他的人,全被留下了。只跑了一个迷魂仙客,这家伙在看出五岳狂客的图谋后,一看情势恶劣,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溜之大吉。
他本已被诱离斗场外,所以脱身容易。同时,五岳狂客又不敢追,怕他在身后泄放迷香,眼睁睁被他逃掉。
黑蝴蝶被活擒,在千手修罗的迫供了,招出了同行在成都作案的八名同伴,其他作案的人留在中原没跟来。迷魂仙客是主犯之一,逃掉了。
八爪苍龙断然下令,砍下了黑蝴蝶和血掌放平的脑袋带走。其他八名从犯有四个受伤被擒,就地正法。另十一个威人死了五个,重伤两人,轻伤四名。八爪苍龙留了一些金创药给受伤的人,方带着两个人头回到藏囚犯的山凹。
囚犯踪迹不见,看守仍昏迷不醒。八爪苍龙大惊,救醒了看守,看守也不知救人的人是谁,只知有点像柴哲,袭击来得太突然,无法看清来人的脸庞。
八爪苍龙决定放弃迷魂仙客,率众循足迹急追古灵一行人。
无为居士六个人晚一步启程,相距半里地紧跟不舍。
三十名骑士在原地下马歇息,并帮助去而复回的九现云龙、云梦双奇掩埋尸体。
直至尸体处理停当,方从九现云龙的口中,探清了八爪苍龙所追踪的人是古灵。九现云龙并不知古灵一行五人被擒的事,只知古灵是向星宿海方向走的。
会主大惊失色,下令赶路,可是,距八爪苍龙启程的时候,已晚了一个多时辰了。
他们一走,江淮暴客一群人也到了。九现云龙与云梦双奇,立即表示愿与江淮暴客同行,出星宿海绕道至乌斯藏抢劫法王。江淮暴客求之不得,欣然同意。至于其他受伤的人,他们可不肯发善心带这些累赘上道,由此便可看出这些人的心肠,是如何自私残忍了。
端木长风曾经挨了成全一顿狠揍,好在他气功到家,并未受到些许伤害,只是些少震伤而已,看到有人追来,千紧万紧,性命要紧,他居然跑得比任何人都快。
逃的人苦,追的人也并不好受。八爪苍龙一群人经过一场恶斗,已是元气大伤,而且有人受了轻伤,需要照顾,因此追得并不快。逃的人为了保命,通常要比追的人快些,想追上确也不易。
相距五里地,转过一道山嘴,便不怕被追来的人看到了,六个人像是丧家之大,漏网之鱼,慌不择路狂奔。
(全书完,请看续集《四海游骑》)—— 扫描,bbmmOCR

杜珍娘凝视着他,一字一吐地说道:“你的神色已告诉我,你能安全出险。”接着,她长叹二声道:“只是你是个大丈夫,不愿临危苟免而已。唉!可惜,可惜你晚生十来年,我……”
“姑娘之意……”
她苍白的粉颊泛上两朵红霞,站起回避他的目光低声说:“如果我晚生十年,我会找你做伴侣。”
说完,匆匆走了。 “这女人很大胆。”柴哲怔怔地想。
他还未到达需要异性的年龄,但异性对他已不是陌生而全无吸引力的东西了,有时他会想,想些不着边际的奇妙念头。在大天星寨,他曾偷探苗人的阑房,曾见师兄与绿飞鸿同房而寝,他并不是不知人事的小娃娃了。
他想,但却没有什么可想的。两位师妹李凤和周莺,练功时见见面而已,相处而不生感情。
能让他想的女孩子太少太少,屈指可数。终于,他想到了美丽的裴云笙。
“哦!能有她在,该多好?”他想。
接着,他站起苦笑道:“那怎么可以?我怎能希望她在这里跟着我受罪?我这种想法太自私,罪过罪过。”
他想到此次西行的危机,不由悚然警惕。显然,六个人之间,已经各怀鬼脸,离心离德,而且人人自危。
端木长风是事实上的主脑,可能只有古灵尚能受端木长风的控制。
白永安与杜珍娘,已明确地表明了态度,作自求生路的打算。文天霸虽尚无表示,但反对端木长风的态度昭然若揭。
“我呢?”他自问。
他尚未摸清端木长风的底细,但已可猜出所有的人,与江湖秘密帮会有关,他更可断言大天星寨与端木鹰杨庄主,可能是同路人,从师兄徐昌对端木鹰扬的恭敬神情揣测,端木鹰扬的地位要比师父缥缈神龙为高,而且极可能有主从名份之别。
那么,从白永安还有杜珍娘的神情看来,日后返回湖广开香堂,他柴哲必将首当其冲,凶多吉少乃是意料中事。
他忧心仲忡地深深叹气,拿不定主意,何去何从,他煞费思量。大丈夫行事,该有始有终,他不能只为了自己的安全,丢下他们一走了之。诚如杜珍娘所说,他如果置其他的人于不顾,要脱身可能并不困难。
“我不能一走了之。”他断然地自语。
他的目光从箭口向外望,风雪正紧,寒风挟着雪花,沿河谷从西北角呼啸而来,天地一色,白茫茫皓皓无垠,苍茫寂寥如同死城。
栅外的雪地上,倒毙了的马匹,渐渐被雪花所掩盖。 “今晚得走。”他脱口叫。
他匆匆下楼,找到古灵,要所有的人准备行装,尽可能少带杂物,多带粮食与弓箭,预定三更天行动。
可是,天下不如意事十之八九,番人却不容许他们如意。整夜胡笳声此起彼落,不时有小队番骑从四面八方进攻,不住呐喊想以弓箭攒射,绕栅巡逡不断骚扰,此去彼来无休无止,似已洞悉他们的逃走计划,严防他们乘隙脱逃。
一连三天,白昼平安无事,夜间疲惫不堪。有几次番人已逼近栅门,抛出铁钧要向上爬,皆被用箭射退,情势愈来愈险恶。
这天近午时分,怪,好久没听到从远处传来的胡茄声了,似乎附近已无番人把守啦!
负责守望的是文天霸,其他的人正沉睡未醒。 “东面有人来了。”文天霸大叫。
众人皆失惊而起,疾趋东面察看。
风雪茫茫,看到人影时,已接近至一里左右了。
“咦!不像是苏鲁克的番人。”柴哲说。
只有六个穿番装的人,都背着包裹,没有坐骑代步,踏着茫茫风雪,一脚高一脚低地渐来渐近。
“恐怕是过路的人,咱们有帮手了。” “且慢!”柴哲叫。 “怎么了?”古灵问。
“咱们不可大意,焉知不是番人的诡计?小侄与灵老各带一具皮盾,迎上盘查底细,不可贸然放他们进来。”
早些天番人爬进来袭击,留下了八张皮盾,正好派上用场。两人结束停当,打开栅门向前迎去。
双方逐渐接近,狂风虎虎厉啸,雪花飞舞,来人埋头急走,看到栅口有人迎来,有人叫:“索克图牧地到了,前面就是安顿行旅的碉栅。瞧,苏鲁克族的人来接客人了。”
说的是汉语,另一个人接口道:“咦!他们带了盾,来意不善。施兄弟,你和他们打交道,咱们小心了。”
行列中的第二人是施兄弟,紧走两步拉开掩口,用流利的番语说:“我们。来自西宁,经过贵地。你们是苏鲁克族的人么?”
柴哲和古灵屹立不动,打量着来人,心中一宽。六个人穿了番装,背了大包裹,三个人带了剑,一个带沉重的鬼头刀,一个佩了一把短剑,另一人带了一把外门兵刃蜈蚣钩。
每个人都点着一根探路杖,佩短剑的人走在最前面,他的杖与众不同,杖身幻发着紫蓝色光芒,隐现龙纹,杖首铸成龙头形,头角峥嵘。
由于双方渐来渐近,这人的目光,不转瞬地落在古灵的蛇纹杖上。
古灵的目光,也落在对方的龙首杖上,脸色渐变。
柴哲跨出一步,用汉语叫:“不必用番语,咱们都是汉人。”
“咦!那位老兄可是黑煞掌古灵?”持龙首杖的人问。
古灵举步上前,额首道:“原来是八方风雨雷振声兄,“久违了。”
八方风雨雷振声呵呵笑,也举步上前说:“一别近十年,想不到相逢在西番,龙蛇双杖再次碰头,真是异数,雷某还以为阁下已经不在人间了呢。”
双方对进,像是一双久别重逢的好友。古灵脚下凝实,徐徐迈进,也呵呵一笑道:“古某多年已不在江湖行走,所以知者不多,老朋友们久断音讯,难怪雷兄以为在下不在人间了。吠!”
说话间,双方已接至丈内,古灵最后的一声大叫,声如乍雷,丢掉皮盾,杖随声起,霎时风雷俱发,“毒龙出洞”兜心便点,捷逾电闪。
八方风雨哼了一声,“当”一声拨开捣来的一杖,揉身而上,“横扫千军”拦腰便扫,立还颜色。
双方缠上了,展开了疯狂的快攻,半斤八两棋逢敌手,难解难分。
柴哲先前以为两人是老朋友,认为两人上前寒暄,没想到两人却是活冤家死对头,口中说着客气话,手上却突下杀手立即变股,大出意料。他心中失惊,上前叫道:“且慢动手,有话好说。”
一名带剑的高瘦客人跨前两步,用森森的声音叫:“住手!雷振声,还不退下?”
八方风雨虚晃一杖,飞退丈余,收杖转身,欠身恭谨地说:“庄主明鉴,小的遇上了早年的对头,一时忍耐不住,忘形出手,庄主尚清原谅。”
听他说话的口吻,竟然是下人的身份,而艺业已是出类拔革,似乎比古灵的造诣还要高些,一个下人已有如此惊人的成就,这位庄主人还了得?柴哲吃了一惊,古灵更是脸色大变。
庄主向身后一个佩了剑,身材矮了一个头的人说:“丫头,去问问他们,必要时,超度他们,免得耽搁咱们的行程。”
他叫矮个儿为丫头,显然矮个儿是女的。矮个儿一面向前走,一面用娇滴滴的嗓音问:
“爷爷,要活的岂不更好?” “随便。”庄主阴森森地答。
彼此都用毡巾包头,只能看到一双眼睛和一张半掩蔽着的嘴,手上戴着只分大指的皮手套,因此谁也看不见对方的本来面目。
柴哲看到女的一双大眼,眼神为极为锐利。而庄主那双眼睛,更像是兀鹰的双目,不但阴森锐利,更焕发着冷酷无情的可怖光芒。
人的一双眼,不但显露出健康状况,也代表了本人的性格以及练功的进境和造诣。这位庄主的鹰目,有震慑人心的魔力,眼珠四周略规紫红的血丝,眼角的风霜皱纹显示出年龄已在古稀以上,注视时目不转瞬,阴森可怖,令人毛骨悚然。
柴哲看到古灵脚下迟疑,在女郎逼近时,情不自禁地退了一步,他便知古灵有点胆怯了。
他不能退缩,便向前走近古灵身侧。
女郎徐徐走近,锐利的目光在两人浑身上下转,久久方问:“古灵,你为何到了西番。”
柴哲却从容地说:“目前不是盘根问底的时候……”
“住口!谁要你说话?”女郎冷叱,哼了一声接着问:“你是什么人?”
“在下姓柴名哲,灵老的从人。”他不为所动地答。 “不许你插嘴。”
他冷笑一声说:“在下不是插嘴,而是向你们提出警告……”
话未完,女郎大怒,一声娇叱,踏进、拔剑、出招,一气呵成,剑虹劈胸点到。
柴哲皮盾疾推,“笃”一声剑刺在盾上。他向外推盾,冷笑道:“咱们大家的性命都朝不保夕,还要自相残杀么?”
女郎眼神一变,万没料到柴哲的反应如此迅疾,一剑落空,大出意料,停剑不攻,阴森森地问:“你说什么?”
柴哲向身后一指说:“你们看到附近的死马么?目前咱们已身陷死境了。”
女郎向四面瞥了一眼,冷然问:“你说得太严重,本姑娘需要进一步的解释。”
柴哲将几天来的情形概略说了,最后说:“番人让你们进来,不知是何居心,也许你们与苏鲁克族有交情,所以不出面拦劫,但看情形你们似乎与番人并无交情。目下他们正在四周潜伏,伺机进攻。咱们等于是坐上了一条船,风雨同舟祸福相共,往昔的仇恨过节,应该暂时抛开,一致对外,不知诸位是否有此同感?”
庄主徐徐走近,阴森森地问:“娃儿,你是否在危言耸听?”
“阁下如果不信,不久自知。”他也阴森森地说。
“你两人迎来,有何用意?”庄主转变话锋问。
“咱们不知诸位是不是番人,因此前来试探。如果诸位相信小可的警告,可至碉栅内暂避。”
“见你的鬼!咱们还得赶路,几十个番人算得了什么?让开,咱们要走。冲你娃儿的一番好意,古灵与雷振声的过节,今天不算便了。”
“诸位要走请便。”柴哲让在一旁说。向古灵挥手示意,古灵拾起皮盾,也让在一旁。
他冷静从容夷然无惧的神态,与古灵恰好成了截然不同的对照,古灵的眼中,充满了恐惧的神色,紧张得身上发寒,持杖的羊下住抖动。
女郎似乎对他甚感兴趣,在经过他身前时,停步问道:“阁下,你不是古老鬼的从人吧?”
“千真万确。”他沉静地答。 “你们到西番来做什么?” “找人。”
“找人?不是前往发财?” “前往发财的人有,但不是我们。” “谁?”
“黑蝴蝶姓胡的。” “哦!是那位有点凌虐狂的没出息小贼,他大概明天可到。”
“他请来了九现云龙和云梦双奇。” “真的?”刚走近的庄主问。
“怎么不真?咱们曾和他们冲突过。”
“哦!九现云龙倒是一大劲敌,他来了也好。”庄主阴沉沉地说,举步走了。
古灵目送众人远出十丈外,方向柴哲说:“咱们跟着他们走,脱困有望。”
“放心,他们走不掉的。”柴哲说。 “番人拦不住他们。”
“在雪地上硬闯,天大本事也闯不过去。” “你知道那位庄主是谁?” “不知道。”
“江湖上黑白道顶尖儿高手中,真正了不起的人,共有十二名之多,他们是二堡三庄两条龙,一僧一道三逸隐。九现云龙龙天良,是两条龙之一。这位庄主如果我所料不差,一定是湖广大洪山,万翠山庄庄主,无为居士解元魁。这人虽自称居士,但从不礼佛吃斋。无为两字像是玄门弟子,其实却代表他的为人,无为无不为,意思是说无所不为,是黑道中艺业奇高的巨擘。”
“但……灵老并不能断定是无为居士。”“他有一个孙女,叫解翠华,江湖绰号叫做飞花姹女。以后你要小心些,不要和她接近。”
“为什么?”
“那……那是个……是个……放荡的女人,心狠手辣,声名狼藉,人尽可夫,在江湖中大名鼎鼎。她的剑把上端的坠子,是一朵翡翠梅花,所以我断定她就是解翠华。”
柴哲举步便走,说:“走,咱们回去。不管他们是谁,没有任何武林人能凭武林技艺冲锋陷阵。冲锋陷阵无巧可取,能称为万人敌的将帅,并不一定会武林技击,兵马交战势如排山倒海,一支佩剑挡不住乱刀乱枪,人多不能回旋,人丛中双拳难敌四手。要是不信,咱们可拭目以待,看他们能不能渡过番人的大队人马冲锋。”
两人回到碉栅,无为居士六男女已经通过了西栅门。柴哲七个人分据两座楼,眼睁睁目送他们向西扬长而去,雪地上留下了他们深深的脚印,在雪花飘飞中,渐渐去远。
走不到两里地,仍可看到他们朦胧的身影,凄厉的胡笳声划空而至。
“番人出动拦截了。”柴哲叫。
视界仅可及三里左右,只看到朦胧的人马模糊形影,足有三四百番骑,漫山遍野而至,势如排山倒海。
笳声长鸣,旗旗飘飘,呐喊声天动地摇。
第一丛箭雨将到,会番语的施兄弟舌绽春雷用番语大叫道:“请不必发箭,我们要拜会族长撒力加藏卜。”
可是,番人用箭作为答复,箭如飞蝗,人马如潮而至。
六个人脸色大变,排山倒海的阵势令人心悸,不走不行。六人急急后退,取下包裹挡箭,用杖拨打箭雨。
运功护身不能支持太久,众人身上被箭射中不少支,渐感不支,不顾一切向后急逃。幸而六人的轻功都很了得,大风雪中马的来势缓慢,追逐至距棚里余,番人方潮水般退去。
六个人退入栅中,狼狈万分,盛物的大包裹钉满了箭链,有两名随从的手脚还被射伤。
奔入栅门,除了无为居士之外,其他的人全都气喘如牛,脚下发软。
柴哲和古灵将人接人,将栅门闭上,在一旁观看。
飞花姹女心中正冒火,向柴哲怒叱道:“走开!看热闹好笑是不是?”
柴哲淡淡一笑,拂掉头上的雪花说:“眼看要被番人困死在此地,谁还有心情笑?看到你们这般光景,谁也笑不出来了,姑娘。”
无为居士拉掉裹头毡巾,露出本来面目。一头白发,深睛高颧,颊上无肉,薄嘴唇刻划着冷酷无情的表情。鹰目一瞪,厉光似冷电,炯炯四射,冷酷地说:“都是你们闯出来的祸,老夫要先收拾你们,你们必须为闯下的祸付出代价。”
古灵打一冷战,悚然后退。
柴暂不为所动,笑道:“闯祸的人已经死了,尸体仍在墙角的雪堆中。咱们七个人与诸位的处境完全相同,一到此地便被陷住了。番人就希望咱们自相残杀,他们便可坐收渔利。
老前辈在激愤之中,说出这种话并不足怪。目下咱们需要大量人手,方可与番人周旋,自相残杀等于是自断手脚,不知老前辈以为然否。”
“你很会说话。”无为居士冷冷地说。 “陈明事实而已,并非小可会说话。”
“说说你的底细。” “小可通晓蒙番语言,追随灵老至西番寻人,如此而已。”
“老夫要知道你的身世。”
“小可姓柴名哲,随灵老的朋友学艺六载,今年十六岁,久居湖广。”
“看你的神情,与处事的沉着老练,不像是十六岁的人。取下你的毡巾,老夫要看看你是否撒谎。”
柴哲拉下裹头的毡巾,不介意地说:“小可再愚蠢,也不会用年岁骗人。”
飞花姹女的眼中,焕发出奇异的光芒。
无为居士淡淡一笑,笑容令人感到毛骨悚然,说:“告诉我你的打算。”
“咱们先死守,等番人松懈时再利用大风雪之夜突围远走。 “你们试过了么?”
“不能试,不走则已,走则必须成功,不能失败。这几天他们夜间不断骚扰,还得等机会。”
“你似乎成竹在胸哩!”飞花姹女说。
“打算是有,但只能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南首的碉楼让给诸位把守,如何?”
“也好。”无为居士冷冷地说。 “我们还多了三张弓,一并相送。” “好。”
“失礼,还没请教老前辈贵姓大名呢。”
“老夫姓解。”无为居士爱理不理地说,领着众人走向南面的碉楼。
飞花姹女临行,冲柴哲淡淡一笑。
回到北面的碉楼,古灵犹有余悸地说:“果然是万翠山庄的庄主,无为居士解元魁。幸亏你应对得体,不然咱们难保性命。这家伙动辄杀人,取人性命不动声色,心狠手辣十分可怕。他都冲不出去,咱们恐怕没有希望了。”
柴哲沉静地说:“放心,咱们脱险的希望又多了三分,等着瞧好了。”
当天晚间,番人的游骑彻夜不绝,不停地骚扰,但并不接近,在百步外以箭作骚扰性的攻击。
次日一早,番骑又踪迹不见。
近午时分,东面又连续到了三批人。第一批是一群行商打扮的汉客,共有十二人。为首的人姓谢,名星。
第二批人是黑蝴蝶,共有二十八名之多。由于所有的人都穿了番装,因此面目难辨。
第三批人是五岳狂客,共有二十人,中有一名番人向导,但不是尼牙本错山丹。
当所有的人皆了解目前的处境后,都停留下来了,不再过问其他的事,开始捐弃成见与私人仇怨,一致对外,共渡难关。
第三天,又到了两批人,一批是二十六名,每人都有一匹坐骑,一个个生了一双怪眼,不与任何人打交道,所穿的番装全是新品。看身材,有男有女。
另一批是六个人,番装也是新品,十分整洁,高低不等,也各有一匹代步的骏马。马是好马,一色的雄健乌锥。这六个人也不与任何人打交道,仅向先到的东道主古灵打听消息,了解情势之后,留下了。
七批人共有一百零五人之多,声势大振。
端木长风对柴哲料事如神的才能,心中暗暗佩服,也深怀戒心。
七批人都穿了番装,谁也看不见对方的庐山真面目。即使知道对方的身份,也故意视同陌路。
每座碉棚的底层,皆分隔成三间,七批人各占一室,互不干扰。每批人皆自己带有粮食,粮少的人自己想办法,割取马肉为粮,拆屋生火,各自为炊。
这天一早,南碉栅最右首的一座陋室中,五岳狂客与三名同伴,坐在壁角低声交谈,他向一名目光犀利的同伴低声说:“咱们所要找的三批人,已到了两批。看样子,李家琪那几个人不会到西番来了。咱们不能再耽搁,请问爹有何打算?”
这位目光犀利的人,是他的父亲、退休了的名捕头八爪苍龙陶金山。老人家老谋深算,不动声色地说:“脱困之后,找机会一举擒住,格杀勿论。”
另一名同伴低声道:“爹,他们人多哩!”
这人是五岳狂客的长兄,千手修罗陶永修。八爪苍龙淡淡一笑道:“不怕他们人多,只怕他们之中藏有高手,必须摸清他们的底细,方能决定行止,你两人最好立即着手调查,也可有个准备。”
“孩儿不认识九现云龙,很难调查。”千手修罗为难地说。
五岳狂客似乎胸有成竹,说:“古灵他们几个人容易对付,爹可以接下九现云龙,讨厌的是小辈迷魂仙客吕成栋,他的迷魂暗香防不胜防。”
“一下子便要了他的命,出奇不意便行雷霆一击,迷魂暗香何所惧哉?”八爪苍龙沉静地说。
“但……很难看出谁是迷魂仙客哪!”千手修理苦笑着答。
“所以你们要去查,即使只露一双眼睛,仍可从双目和身上各部位找出特征来。这件事本来可交由永修负责,但永齐曾与迷魂仙客朝过像,还是由永齐负责为宜。”
五岳狂客起身离座说:“好,我这就去查。”
“你不行,他们认识你,还是由嘉谋贤弟走一趟,比较安全些。”千手修罗说。
八爪苍龙举手轻摇说:“你们都不宜直接去查,可利用其他的人探听,从其他的人口中,也许可探出正确的消息。”
“这里共有七批人,彼此之间不相往来,从其他的人口中,查不出什么来的。”千手修罗沉吟着说。
八爪苍龙淡淡一笑,颇具信心地说:“那还不简单?在此时此地,咱们造出彼此相互往来的时势,当无困难。我看,还是我亲自出马……”
“爹名头太大,不宜亲自出马。”五岳狂客急急地说。
千手修罗接口道:“爹确是不宜亲自出马,还是我走一趟好了。嘉谋贤弟号称神眼,他追随爹闯荡十余年,见多识广,阅人多矣!有他在我身旁相助,必可看出他们的底细来。爹说得不错,造时势当无困难。”
“你打算如何着手?”八爪苍龙问。
“先从最先在此的古灵那群人着手,藉口商量脱困的事,逐次拜访各批人,他们自不会拒人于千里外。”
“好,就这么办。”
在他们商量如何计算迷魂仙客的同时,柴哲和古灵已展开拜访各路人马的工作。
柴哲预定今晚三更初突围,因此与古灵拜访各路人马,协商突围的意见,希望大家步调一致,共商大计。
首先,他两人到了拥有六匹乌锥的六骑士安顿处所。这六位骑士高矮不等,在北碉楼上的东首安顿,算是同在一层楼,毗邻而居。
六骑士分别用熊皮褥为褥被,每人占住一处壁角安顿,拥褥倚壁假寐。
接待他们的人,是一个身材修伟,眼角皱纹触目的高年老汉。
老人家见两人在没有门的房门口出现,迎上笑道:“咦!两位请进,但不知这次又有何见教?”
当六骑士刚到时,柴哲和古灵已和老人接过头,曾经将目前的恶劣形势略加说明,六骑士所以留下了。
除了老人出面打交道之外,其他五人皆倚坐不动,仅有意无意地向两人瞥过一眼,似乎对外界任何事故,皆无动于衷。
古灵领先入室,笑道:“为了今后出困的事,特来与诸位商量。在下姓古名灵,那位是敞同伴姓柴名哲,可否请教兄台尊姓?”
“老朽姓闵。请坐,咱们谈谈,有何高见,古兄尚请明承。咱们目下是风雨同舟,古兄来得早些,相信必有妙策见示。”老人先自席地坐下,一面含笑说。
两人坐下,柴哲发话道:“小可与灵老虽说先来些,但对番情所知有限,愚意认为,这两天风雪正紧,正好乘机脱身。”
闵老人沉静地点点头说:“不错,风雪正紧,半月之内很难放晴,正是机会,但不知哥儿有何打算?”
“咱们准备夜间突围。”柴哲用坚定的口吻说。
“夜间突围?咱们人数甚多,白天……”
“白天不行。索克图牧地是附近千里之内最肥沃的牧地,也是番人最多的地方,苏鲁克族也是番人中最剽悍的一族,勇士如云,能征惯战,连数百蒙骑也无奈他们何,被逐出本地区不敢再来。他们的弓箭十分可怕,咱们人数虽有一百零五,但与数百番骑相较,仍然是少数,即使能冲出重围,别说咱们将死伤枕藉,而且也无法逃过他们沿途不断的追杀,因此我们不能冒此万险。”
“那你的打算是……” “夜间突围,风雪掩足迹。” “他们仍可沿途追杀。”
“咱们改道。” “改道?东返?” “不,北行,进人河北的丛山,绕道西行。”
“前途多艰,你们何不东返?”闵老人直率地说。 “你们呢?东返?”古灵问。
“不。” “我们也不。”柴哲说,稍顿又道:“要东返的话,咱们早就不来了。”
“你们也打算西上抢劫法王?” “谁说的?”
“据老朽所知,老朽自然是去劫法王的,断无半途而废之理,好歹得走一趟。另一批人为首的叫黑蝴蝶,他们也是老朽的同道,但道不同不相为谋,楼下那十二位好汉,为首的叫江淮暴客……”
“什么?那些假扮行商的人,有江淮暴客谢星在内?”古灵骇然叫。
“不错,正是他,凤阳府、宿州烈山的赤杨堡堡主,名列两堡之一的黑道大豪,对面楼上那六个男女,也是同道,为首的人是谁,两位知道么?”
古灵点点头,犹有余悸地说道:“知道,是三庄之一的万翠山庄庄主,无为居士解元魁。”
闵老人阴险地一笑,向柴哲说:“柴哥儿,老朽此次西行,势孤力单,而又志在必得,因此,老朽这个无名小卒,委实无法与两堡三庄的人论短长,咱们联手,偷偷地溜走让他们死,怎样?”
柴哲不耐地倏然站起,不悦地说:“老丈,事到如今,你还如此自私,委实令人失望。
咱们与你不是同道,道不同不相为谋。走不走悉从尊便,咱们只谈突围的事,不言其他。”
“坐下坐下,先别冲动。”闵老人换了笑容道:“至少,老朽同意你的见地,可否说明如何走法。”
“要走趁早,事不宜迟,今晚就动身。如果你们同意,可立即准备,最好将贵重物品打成小包裹带上,马匹不必带……”
“那怎么可以?不带坐骑怎么成?有坐骑至少跑也跑得快些。”闵老人力加反对遗弃马匹。
“风雪太大,有马反而碍事。假使天色放晴三五日,雪已压实成冰,有马便易于脱身,目前积雪浮软,不行。”
“那…那我得考虑。”
柴哲示意古灵告辞,一面说道:“小可与灵老须往知会其他的人。老丈如果愿走,可知会一声。”
两人告辞外出,到楼下拜访江淮暴客谢星。
江淮暴客一行十二人,年约五十余,又高又壮,生有一双目空一切、不可一世的傲慢眼睛。
江淮暴客并不隐瞒自己的身份名号,不加思索地同意晚间突围。他与古灵曾在十余年前有过一面之缘,所以显得倒还友好。
楼下还有一批人,那就是从不和任何人打交道,各拥有一匹坐骑的二十六位骑士。
接待两人的,是一位自称汤豪的四十余岁中年人,操四川口音,问明来意之后,不加表示,只要求给予充分的时间,和同伴商量后再答复,说话时眼神不定,有意回避柴哲的目光。
两人走向南碉楼,还未通过中间积雪的空坪,便看到只露双目的千手修罗,带了同伴嘉谋贤弟,刚推开木门出室,意欲前来北楼拜访古灵。看到古灵两人先来了,便在廊下相候。
五岳狂客一群人,住在南楼下的左首空屋内。
楼梯突然响起脚步声,无为居士带了孙女飞花姹女,恰在这时下楼。
柴哲踏入风雪中,向古灵说:“他们都在,正好商量。”
干手修罗首先迎上,抱拳行礼抢先招呼道:“哪一位是古兄?”
古灵不认识千手修罗,只知道这家伙是另一批二十位来客之一,柴哲是有心人,却知道是五岳狂客的同伴。
那晚在黑蝴蝶的帐幕中,古灵对五岳狂客只有极短暂的时间相处,并未留下多少印象。
五岳狂客和唐壁换了装之后,只露出一双眼睛,因此除了柴哲之外,其他的人皆不知这批人中有五岳狂客。
古灵回了礼,笑道:“在下就是古灵,阁下是……”
“兄弟姓陶,与同伴有事西行,正欲前往古兄之处拜会,请教今后行止呢?”
“在下便是为此而来,正欲就教陶兄。目下番人势大,愚意认为必须夜间突围,决定今晚动身,希陶兄知会责同伴一声,速作准备。”
千手修罗一怔,今晚便动身,岂不是太过仓卒了?同时,他要找的人都在此地,是用不着急急离开的。
“今晚就走?”他凝重地问。 “是的,今晚就走。”古灵语气坚定地答。
“其他的人意下如何?” “在下正通知各主事人。”
梯口,无为居士与孙女飞花姹女冷然屹立,注视着他们相谈,不动声色。
“在下与古兄一同前往,询问他们的意向,可好?”千手修罗说,意在乘机查探谁是迷魂仙客。
“好,咱们这就走。”古灵不假思索地说,向无为居士一指,又道:“那一位是解兄,咱们先商量商量。”
无为居上阴阴地一笑,阴森森地说道:“老夫都听见了。既然是决定今晚突围,是谁决定的?”
柴哲见古灵眼中流露着恐怖的神色,似乎不敢和对方答话,便挺身接口道:“今晚时机巳至,风雪最猛最大,小可七人决定今晚突围,不能再等了。”
“你就凭风雪大就可决定吗?”无为居士冷冷地问。 “不错。”柴哲直率地答。
“你们不先征求别人的意见,就贸然地决定了?”无为居士的话,充满了责难的口气。
柴哲本就对这老家伙有点不满,这时未免心中有气,冷冷一笑道:“决定是咱们七个人的事,咱们并不勉强别人参加,也不配强迫别人参加。当然,更不至于自甘菲薄请求别人参加。老前辈言重了,咱们可没贸然决定要求别人同意。”
“呸!你活中带刺,无礼已极。”无为居士冷叱。
千手修罗不认识无为居士,跨前一步,正想发话排解,以免双方闹僵。他的同伴嘉谋贤弟却拉了他一把,退后两步低声说道:“大公子,不可鲁莽,老家伙是万翠山庄的无为居士,惹不得。”
千手修罗大吃一惊,脸色一变。
无为居士的目光,落在嘉谋贤弟身上,目光似冷电,嘉谋贤弟不由打了个冷战。
柴哲却不为所动,向古灵示意道:“灵老,咱们走。咱们只消通知一声,聊尽心意,是否有人同意,无关宏旨。走,不必在此自讨没趣了。”
“站住!”无为居士厉叱。 “前辈不嫌太过盛气凌人么?”柴哲冷冷地问。
“你不服气?”无为居士阴森森地问。
柴哲冷然瞪视着对方,毫不畏惧对方凌厉阴森的目光,久久方说道:“一个真正的侠义豪杰,从不欺凌弱小,锄强扶弱,气度恢宏,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一等的是英雄好汉,敢作敢为,善恶分明。与强梁分高下,向高手分雌雄,但决不向艺不如己的人称英雄好汉。等而下之的人,倚势欺人;挟技横行,无是非之心,只知逞一时快意,无所不为,自命不凡,这是小匹夫,不足为法。前辈的年纪,比在下大四五倍,过的桥比在下走的路还长,吃的盐比在下吃的米还多,堂堂一代高手名宿,欺负我一个江湖小辈,你并不见得光荣。前辈咄咄逼人,有意生事。在下先说明,人贵自知,与你动手,等于是以卵击石,在下可不敢自讨没趣,自寻死路。你说吧,阁下到底存何居心?”
“你好利的嘴。”无为居士阴森森地说。 “岂敢岂敢。”
“你以为老夫不敢治你不成?” “正相反,在下对尊驾的居心,明若观火。”
“你倒有先见之明。” 这时,两楼的人全被惊动了,纷纷出外观看。
黑蝴蝶一群人住在邻室,二十八个人全出来了,站得远远地袖手旁观。
柴哲淡淡一笑说:“阁下刚刚到那天,在下曾陈明利害,劝阻你们不可冒险,而阁下却置之不理,最后狼狈而回,因此迁怒在下,早晚要找在下的晦气,柴某早知阁下不会放过在下的,这是必然之事,与先见无关。只不过在下认为,以阁下万翠山庄庄主身份,名位之尊辈份之高,不用在下代为吹嘘,武林中无人不晓,总该给柴某一次公平一拼的机会。”
“怎样才算公平?”无为居士傲然地问。
柴哲胸有成竹,笑道:“目下所有的人,可说是风雨同舟;也可说是涸辙之鱼,相汝以沫;互相残杀,未免令人齿冷,被人讥为凉血的人。既然阁下要称英雄,让众人知道你阁下比我姓柴的强,那么,咱们同闯番人的埋伏,看谁能活着回来,死也死得光彩些,不知阁下是否有此胆量?”
这些话正好击中了无为居士的要害,在上百双眼睛的注视下老家伙不由愣住了。
柴哲打铁趁热,接着说:“阁下气功盖世,刀枪不人,番人的箭毫无用处,番刀也伤不了阁下一毫一发,千军万马丛中,可以任意去来,取番目的首级,如探囊取物,大概不会拒绝在下的挑战。前辈,意下如何?”
蓦地,对面有人大叫:“好!这才是英雄之论。”
叫声发自北楼下;那儿站有二十六个人,为首的汤豪站在左首,他们是各有坐骑的二十六骑士。人挤立在一处,叫声不知发自何人之口。
南楼上面,原被无为居士六个人所占据,不许后来的人上去,所以只住了他们六个人。
这时,其他四人早已下来了。
叫声刚落,两个人影从无为居士身后飞射而出,其中之一是八方风雨雷振声,他的龙首杖十分抢眼。
无为居士向孙女挥手,冷笑道:“丫头,你去帮助他们两人教训他们。”
飞花姹女身形疾射,射人风雪中,好快的身法。
八方风雨两人尚未到达北楼下,飞花姹女已先到了,娇叱道:“刚才谁在叫?站出来。”
汤豪身侧一名高大的人,向右面举手一挥。右首踱出一个高瘦中年人,手按刀柄问道:
“有何贵干?” “把你的牙齿敲下来,自己动手。”飞花姹女沉叱。 “笑话!”
“你要本姑娘亲自动手么?” “你动手试试?”
八方风雨一声怒啸,急冲而上,龙首杖兜心便捣,风雷骤发。
中年人向后一跃,身旁抢出一名壮汉,人到刀出,“铮”一声暴响,梁开了一杖,揉身抢入,一刀攻向下盘。
能以一把单刀震偏沉重的龙首杖,这人的臂力十分惊人,刀发殷殷振鸣,而且十分迅疾凶猛。
八方风雨有点心惊,杖向下沉,“划地为牢”接招,“铮”一声架开刀,杖前伸招变“铁牛耕地”,也抢攻下盘。
飞花姹女一跃而上,追逐后退的中年人叫:“你走得了?留下!”
中年人不予置理,身侧抢出一名五短身材的人,钢刀一闪,叱声似殷雷,拦腰就是一刀。
飞花姹女娇躯一扭,剑虹疾闪,奇快绝伦。
“啊……”五短身材的人狂叫一声,纵退丈余,突然扔刀便倒,倒人抢出的一名同伴怀中,右肩挨了一剑,深人肩窝三寸有奇。
一声怪叫如同炸雷,一名魁伟壮汉从旁抢出,手中抡着一根六尺余长的怪棒,粗如鸭卵,乌光闪闪,前两尺像刀,棒尾像枪,在怪叫声中,一棒扫向飞花姹女的腰部。
这时,众人的注意力全被吸引到此地来了。
柴哲和古灵已乘乱离开了无为居士,急急走近。
“咦!这位老兄的叱喝,不像是汉人。”柴哲心中暗叫,暗中留了神,目光在二十六人中搜索。
他脸色渐变,突然大叫道:“大家住手,听我一言。”
黑蝴蝶一群人中,冲出装了假手的云梦双奇老二夺命无罡范志高,怒叫道:“小子,你鬼叫什么?这儿前辈多的是,哪辈子才轮到你小子逞口舌之能?说!那晚上是你刺了老夫一刀么?”
柴哲吃了一惊,说:“在下必须请他们停止自相残杀……”
“老夫先宰了你再说。”夺命天罡怒叫,急步抢人,迎头便拍。柴哲向侧一闪,夺命无罡的假手跟踪猛扫。
正在混战,楼上守望的白永安突然大叫道:“番人来了,准备迎击。”
番骑确是出现了,只不过尚远在四五里外,雪花飞舞,只可看到朦胧的骑影。白水安有意解围,所以提前大叫。
其他的人,皆闻声知警,纷纷奔向把守的地方,只有夺命无罡不放松柴哲,铁手凶猛地进击。
柴哲不接招,也不出招,八方游走闪避,夺命天罡无奈他何。
人群大乱中,两个人影一闪即至。
另两个人影站在两丈外的廊下,袖手旁观,那是曾与柴哲接头,自称姓闵的闵老人,与一位身材稍矮的同伴。
两个人影奔到,喝声似沉雷:“住手!岂有此理。”
叱喝的人,赫然是无为居士,另一人是飞花姹女。祖孙俩站在丈外,神色冷厉。
夺命尺罡不加理睬,一声大喝,铁爪劈向柴哲的左胁。
柴哲急退八尺,再向右窜走。 夺命天罡如影附形逼到,铁爪击向柴哲的背心。
人影似电,一闪即至,是无为居士。他俯身出掌,奇怪绝伦,“噗”一声响,一掌拍中夺命无罡的右大腿前端。
夺命无罡想躲已力不从心,无为居士来得太快了,这一掌力道不轻,“哎”一声惊叫,倒退近丈。
不远处站着黑蝴蝶的拜弟血掌敖平,吃了一惊疾冲而上,想扶夺命天罡。
飞花姹女突然从斜制里截出,拦住去路,拔剑出鞘,伸剑娇叱道:“站住!想死么?”
云梦观奇与无为居士齐名,因此夺命天罡并不在乎无为居士。但血掌敖平辈份低,却不能不有所顾忌,站住怒叫道:“飞花姹女,不可欺人太甚。”
“不服气你就上,尽说废话作什么?你们凭什么管咱们的闲事?”飞花姹女毫不客气地说。
“姓柴的小辈与咱们有过节。” “他也与咱们有过节,算过节还轮不到你们。”
南楼的廊下,站着一个老眼放光的人,招手叫:“志高兄,算了,暂且放过他一次。”
夺命无罡揉动着被击处,正欲和无为居士拼命,闻声乘机下台,这一掌他已明白自己不是无为居士的敌手,恨声说“姓解的,咱们走着瞧。”
无为居士阴恻恻地冷笑道:“解某等着你,下一次老夫必定杀你。你云梦双奇那点点零碎,老夫还没放在眼下呢。下次动手,最好叫九现云龙一起上。”
夺命天罡偕血掌敖平悻悻地走了,柴哲正想开溜,无为居土却向他招手叫:“你别走,过来。”
柴哲不得不过来,徐徐走近,拂掉落在脸上的雪花,沉好地说:“番人已经杀来了,前辈是不是要与在下同闯……”
“老夫不想和你计较。” “前辈……” “有件事问你。” “这……”
“初生之犊不怕虎。你,有年轻人的狂傲,有蓬勃的朝气,与少年英雄的气概,确是人才。”
“前辈过奖了。”
“古灵只是个江湖上小有名气的人而已,你跟着他未免委屈,一辈子没出息。你如果跟我闯荡三年五载,老夫保证你出人头地,名震江湖。”
“前辈错爱,晚辈深感荣幸。只是……”
“当然你有困难,但并不严重,只消你说个肯字,没有人敢反对。” “只是……”
“当然我得给你思量权衡的时间。我的住处你知道,老夫等你的回音。”无为居士说完,转身走了。
飞花姹女临行,回眸一笑道:“兄弟,别错过机会。俗语说:人往高处走,水往底处流。你跟我爷爷扬名上万,没有人会指谪你的不是。请记住:良机不再,我们等着你的消息,希望我们能并肩行道江湖。”
柴哲往回走,心中骂道:“见你的鬼!跟随你们去做黑道歹徒?岂有此理。”
一场风暴就此平息,但却隐伏了更大的风暴根源。
一百二十名番骑,从西面来,绕过北面向东走了,旌旗招展,笳声长鸣,浩浩荡荡而过,似在炫耀实力。
等番骑消失在东西风雪茫茫中,柴哲神色凝重地说道:“今晚咱们必须离开,成败在此一举。”
“为什么?他们是否也走?”古灵也紧张地问。
柴哲愤愤地说:“人多没有用,所有的人,全都自命不凡,各怀鬼胎,一起走反而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有两批人最为可虞,再不走大祸立至。”
“哪两批人最为可虞?” “姓陶的二十个人,和姓汤的二十六名骑士。” “他们……”
“姓陶的别具用心,居心难测。姓汤的那批人,尤为心腹大患。”
“你……你并不知他们的底细哪!”
事已至此,柴哲不得不说,冷笑道:“姓陶的二十人中,有两人是五岳狂客陶永齐与他的师侄唐壁!……”
“他们与咱们无利害冲突呀。”
“哼!茂州杀官差的事犯了。陶家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名捕,他们这次到西番所为何来?假使不是被番人所阻,彼此利害攸关,他们恐怕早已动手了。”
“什么?真的?”端木长风讶然问。
“真不真不久便可分晓,他们志在咱们和黑蝴蝶,黑蝴蝶血案如山,老捕头八爪苍龙可能已经来了。至于汤豪那群人,十分可疑,二十六个人中恐怕有一半是番人。”
“真的?”古灵变色问。
“他们来时,马匹所带的行囊甚少,当时我已起疑。他们的马,带了不足三天的草料,如果算旅程,那么,从梭宗地境到达索克图牧地,按理怎能还剩有三天草料?请看江淮暴客那些人,他们假扮行商,带了三匹驮马,到达时连一根草料也没有了。闵家六个人六匹乌骓,到达时也草料告罄。刚才与八方风雨动手的家伙,我敢保证他不是汉人。如果所料不差,咱们将大祸临头。”
“你……你是说,他……他们是……是番人?”白永安凛然问。
“可能。你们先不动声色,我带梭宗僧格前往一探。”柴哲冷静地说。
他带着梭宗僧格走了,古灵立即和众人准备行装。
同一时间,五岳狂客一行二十人,分为两拨,一拨前往黑蝴蝶的住处,另一拨共有六个人,直超古灵的室外。
古灵五男女正忙于捆扎行囊,木门突然而开,六位不速之客抢人室中,奇冷的嗓音人耳:“诸位要走么?我看不必了。”
古灵顺手抓住蛇纹杖,转身戒备地问:“诸位不请而来,有何用意?尊驾何人?”
为首的人摘下头上的毡巾,冷笑道:“阁下定是黑煞掌古灵了,茂州杀官差掩护要犯的事犯了。”
“镇八方叶沧海。”古灵变色叫。
镇八方叶沧海,原是中州怀远镖局的局主。二十年前,怀远缥局的镖旗,东北至京师,西抵兰州,北至榆林,南迄粤东,没有人敢正眼相视,红货几乎可不用镖师护送,仅插上镖旗便可平安到达,声誉之隆,无与伦比。
叶局主为人交游广阔,挥金如土,轻财重义,人缘极佳,而且艺业超尘拔俗,一身软硬工夫,火候精纯,罕逢敌手。
俗语说:树大招风。十四年前仲夏,押送兰州的一批官银,在六盘山出了大纰漏,三十万两官银,被来自四川湖广一带的黑道群贼绿林巨寇截留,杀了六名镖师,二十名随的押送的官兵,甚至二十四名局子里的脚夫,也被屠杀净尽,这是江湖道上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终于发生了。屠杀镖局脚夫的事,江湖规矩列为大忌。
本来,押送饷银是官兵的事,但官府为防万一,因此重金请怀远镖局护送,这一来,叶局主怎脱得了身?他的朋友众多,不消多久,便查出主谋与合谋的人。首先,他派人讨镖,对方早就闻风远遁。
其次,他亲自出马,仍然毫无结果,对方不但没遵守留镖一月的规矩,更将镖银瓜分一走了之。
他把心一横,取下镖局招牌,倾家筹款,向各地朋友借债,赔了镖,落了个两手空空,加上一笔可观的债务,怀远镖局就此垮台。
他带了两位拜弟,龙卫华志远,虎卫邢志超,以及总缥头金眼雕吕守正,四人四剑四海追踪,大开杀戒,搏杀那次夺镖强寇。
最后。他一气之下,投入湖广王府为宾客,协助武昌府的巡捕,四处扫荡群盗,把那些黑道人物几乎全部赶离湖广。
在湖广耽了三年,随即东行,足迹遍及大江南北,绕道粤东云贵,在四川一住三年,与成都的名捕头八爪苍龙结为知交,扫荡四川群丑。
他四人艺业不凡,名头虽没有两堡三庄两条龙响亮,真才实学却不在那些江湖巨头之下,游踪所至,黑道朋友和绿林巨寇闻名丧胆,莫不纷纷走避,迁地为良。因此,白道英雄皆以结交他四人为荣,江湖寇盗却恨之入骨。
其实,那次劫缥的人,只有八十余人。但寻仇报复时,少不了牵连甚广,即使做贼的人,也有三五个知己朋友,动起手来,拖朋友下水在所难免,死伤自然加倍增加。他们巳得到当年劫镖人的名单,逐个清除,不主动找其他的人,但对替对方助拳的人则不肯轻易放过。所以游踪所至,那些与此案无关的人,只消置身事外,他们便不会主动找上门来。
古灵是个老江湖,老巢在湖广辰州山区,岂有不知镇八方之理?因此骇然失惊。
镇八方年已花甲,但相貌并不惊人,中等身材,须眉已斑,满脸风霜,一双老眼依然锐利明亮,国字脸庞,并无突出的标记。
他淡淡一笑,冷冷地说:“不错,在下正是镇八方姓叶的。”
“请问叶兄有何指教?”古灵硬着头皮问。
假使先前他没听到柴哲说及茂州杀官差的事犯了,也许不会发慌,但这时已心中发虚,悚然而惊。
“有两件事要向古兄请教。” “兄弟愿闻,清明示。”
“其一,茂州杀采木官差的人,是不是古兄与阁下的同伴所为。其二,翻云手李家琪的下落,务请见告。”
古灵心中暗暗叫苦,但脸上神色不变,说:“叶兄的话,在下无法作答。”
镇八方仍然沉静,毫不激动地说:“大丈夫敢作敢当,希望古兄放明白些。茂州的事,到了成都之后,自会有番人与古兄对证,是非自明。李家琪的事,赛灵宫牛成琮,乃是数位证人之一,他已将你们沿途逃亡的事说了。如果不是你们从中掩护,翻云手绝逃不出四川。”
“叶兄之意是……” “委屈诸位一趟,返回四川对证。” “古某有事西行……”
“不必去了,西番劫活佛法王的事,凶多吉少,去的高手太多,利害冲突,古兄势孤力单,成功之望微乎其微,何苦越这窝子浑水?”
“叶兄要在下立即返回成都?” “是的,请诸位先缴出兵刃,咱们同返四川。”
“这个……” “古兄是江湖成名人物,咱们客气些,如果诸位想拒捕,恐有不便。”
一个目幻金芒的高瘦个儿接口道:“咱们奉上命所差,事非得已。假使诸位拒捕,咱们奉命格杀勿论,言之在先,古兄当能谅解咱们的苦衷。”
“阁下定是金眼雕吕总嫖镖守正了。”端木长风冷冷地说。
金眼雕呵呵一笑说:“正是区区。但吕某的总镖头名号,早已在十四年前砸掉了,吕某无能,委实惭愧得紧。”
古灵知道已不用多费唇舌,挺了挺胸膛说:“在下先答复叶兄的两件事。”
“叶某愿闻高论。”镇人方含笑答。
“其一,茂州杀官差的事,确是老夫所为,事出自卫,错不在我。其二,李家琪与古某无关,半途相遇,患难同行,他的下落去向,古某一无所知,够了么?”
“很好,古兄不愧称挑得起放得下的英雄人物。到了四川之后,叶兄将清八爪苍龙陶兄相助,或许能减轻罪名。请诸位先缴出兵刃。”
端木长风冷哼一声,从容地说:“咱们要西行,对不起,不返成都。”
“你要拒捕?”镇八方问。 “不错。” “阁下贵姓大名?” “恕难见告。”
“那么,在下只好擒你归案了。”
“在下倒要领教尊驾镇八方的名号,是否浪得虚名。”
“叶某自不会藏拙而挟技自珍,绝不会令阁下失望!你们共有七个人,还有两个呢?”
门口突然传来柴哲的声音:“区区在此,不劳动问。”
当众人讶然回顾的刹那间,端木长风突然打出三枚他极为珍惜,极少使用的家传霸道暗器绝脉问心钉。钉长仅两寸,细如牛毛,钉尾成圆形而内凹,如果射入经脉,可利用血液反冲回流之力,逆经而上,循主经脉直抵心室。如果经脉细小,则堵死经脉致人于死,霸道万分。在八尺以内发射,可破内家气功。发时几乎无影无形,很难躲避,防不胜防。
绝脉问心钉射向镇八方,相距只有八尺…… 同一瞬间,他拔剑冲上出招。
镇八方命不该绝,眼角发觉有人移动,警觉地移步闪身,剑出鞘的声音亦已入耳。
他不愧称黑道克星,虽未发现暗器,但已心生警兆,闪身时一掌斜拍护体,横挪三尺避开正面。
绝脉问心钉贴身一掠而过,他身后一名同伴身躯一震,“咦”了一声。三枚问心针有一枚射入这位同伴的左胁,两枚发出两声轻响,贯入木壁中只露出一星钉尾。
中钉的人未感到痛苦,不住低头察看胁下。
镇八方却听到了细小的问心钉入壁声,还不知是啥玩意,以捷逾电闪的手法拔剑出鞘,“铮”一声暴响,将端木长风刺来的剑崩开,剑虹再吐,以可伯的速度反击,锋尖不差毫厘,点在端木长风的心坎上,冷叱道:“你想死?该死的东西!丢剑!”
古灵本已冲上,蛇纹杖即将攻出,见状大吃一惊,僵在当地。
金眼雕与其他四位同伴,皆已撤剑在手,恶斗一触即发,形势紧张。
中钉的同伴突然“哎”一声惊叫,剑失手坠地,身形一晃,摇摇欲倒。
金眼周伸手相扶,急问:“尚兆七,你怎么了?”
“我……我这……这里痛,浑……浑身发麻。”中钉的尚兆七颤声答,眼神流露出极端痛苦的表情。
镇八方突然拍剑疾挥,“啪”一声响,剑脊拍在端木长风的右耳门上。
端木长风一声未出,仰面便倒。
古灵正想抢救,镇八方已先一步俯身将端木长风的脚抓住向后带,喝道:“将这家伙弄醒,用重刑迫供,问问他用的是什么暗器。两位贤弟监视着这些人,谁敢反抗,格杀勿论。”
说完,走向木壁察看。他一招将端木长风制住,连古灵也惊呆了,谁还敢乱动?
站在门口的柴哲突然大叫道:“大祸将至,你们还要自相残杀,岂非愚不可及?”
“你胡叫个什么劲?”一名大汉厉声问。
“下面住的二十六名骑士,有四名是汉人,为首的叫汤豪,他是投靠番人的汉奸。其他二十二名,中有六名是苏鲁克族最骁勇的十八勇士,另十六人皆是可力敌一二十人的勇悍番人。他们假扮旅客,混入栅内。刚才他们已向经过的那批番骑通了暗号,即将里应外合屠尽咱们这些人。你们却先行互相残杀,真是自找死路。八爪苍龙即将发动袭击黑蝴蝶一群人,少不了各有死伤。番人正好求之不得。老兄们,省些劲准备对付番人算了。”柴哲朗声说。
“你吓唬咱们么?”金眼雕冷冷地问。
柴哲向后举手一挥,出现了梭宗僧格。梭宗僧格将一个没有裹毡巾,昏迷了的骑士丢入。
“在下用计擒来了一个人,诸位谁会番语,不妨加以拷问,用不着吓唬你们。”柴哲冷笑着说。
“咱们带了通译,苏鲁克人不敢撒野。”金眼雕傲然地说。
柴哲冷笑一声说:“当番人开始屠杀时,你的通泽大概也活不成。”
蓦地,无为居士与闵老人同时出现在门口。
“你们如果再不走,所有的人都不会饶你们。要打要杀,可去对付那些番人。对付自己人,老夫第一个不依。”
无为居士阴森森地说。
“柴哥儿已通知了其他的人,即将在番骑大举来袭之前,解决那二十六个内患,你们参不参予其事?”闵老人沉声问,语调平和,但神态却不友好。
镇八方当然知道利害,众怒难犯,他不得不改变态度,用剑挖出一枚绝脉问心钉,瞥了一眼说:“在了知道暗器的来历了,走!回去再说。”
五个人带了行将昏迷的尚兆七,大踏步出室而去。
当古灵救醒端木长风,走出室外时,外面已形势紧张,几乎所有的人全都到了楼下的广场中。
汤豪与二十四名同伴,在东北角近栅门处列阵。
柴哲在闵老人与无为居士的卫护下,带着擒来的俘虏,站在汤豪的对面两丈左右,将俘虏向下一丢,用汉语叫:“姓汤的,你说,你是不是苏鲁克族的走狗汉奸?说。”
汤豪扬了扬手中的单刀,叫道:“废话少说,你们想怎样?”
“在大批番骑来袭,你们里应外合之前,咱们必须擒住你们。你们是投降呢,抑或是拼命?”
“咱们拼命。”汤蒙大叫。 柴哲改用番语叫:“苏鲁克族六勇士,出来答话。”
应声出来了六个身材结实粗壮的番人,其中之一叫:“汉客,你们已死到临头,愿降者不杀。”
“他说什么?”无为居士向柴哲问。
“他说我们已死期将到,投降者不杀。”柴哲照实答。
无为居士上次被番骑赶回,灰头土脸狼狈万分,余恨未消,不由无名火起,身形一闪,便远出丈外。
番人不由分说,大吼一声,火杂杂地欺上,钢刀一闪,连肩带背就是一刀,凶猛绝伦。
无为居士不退反进,身形像电光一闪,在钢刀未下的刹那间,撞入番人怀中。左手一挥,便扣住了番人持刀的右膀,右手疾扬,“噗”一声闷响,拍中番人的天灵盖。
番人连人也未看清,身躯一颠,接着钢刀脱手,人摇摇晃晃向下跌坐。
无为居士左手一抖,番人的身躯突然凌空倒飞。他左手一带,番人仍向后倒飞,但右手已齐肩而折。他将断手丢在脚前,鲜血洒落在雪地上,猩红触目,冷笑道:“不知死活的番狗,便宜了你。”
番人砰然跌落在两丈外,声息全无,脑袋已变了形,毡巾散落,气息已绝。
六勇士之一,在一照面之间便被对方赤手空拳所击毙,所有的番人全都大惊失色。
“杀!”一名番人情急大叫。
所有的番人包括场豪在内,全都发出可怖的呐喊,同向前冲,钢刀飞舞。
柴哲奔向汤豪,一面大叫:“快杀,迟恐不及,若是走脱了一个,咱们将埋骨西番。”
杀声震天,人群大乱,双方接触,惨号倏扬,动魄惊心。
远远地,胡笳声长鸣,飞舞着的雪花挡住了视线,狂风劲烈中,四面八方出现了无数朦胧骑影,呐喊声如无际传来的殷雷,人马如潮。
茄声凄厉,万马奔腾,狂风呼啸,杀声震天。
碉栅内的那些武林成名人物,已不再顾忌什么武林规矩了,抛弃了个人的恩怨,一致对外。在柴哲下令速战速决下,一拥而上,只片刻间,二十五名番人和汉奸,死伤大半,一部份冲向栅门逃命。
栅门附近。赤杨堡主江湖暴客谢星一行十二人,奋不顾身把守住要道,来一个杀一个。
混战中,表现最出色的是,无为居士、九现云龙、云梦双奇、八爪苍龙等等几个老前辈。
闵老人只是虚应事故,连一个人也没杀到。
柴哲追逐汤豪,只因所有的人,穿的全是番装,短期间很难分辨出身份,所以场豪能乘乱冲出人丛,直奔梯口。
梯侧人影一闪,一个身材不高的人抢出,长剑疾挥。 “要活的。”柴哲急叫。
剑虹倏止,汤豪乘机一刀急挥,“当”一声暴响,刀被剑震得反向外荡。
柴哲到了,双拳发如电闪,“噗噗噗”一连三记重拳,全捣在汤豪的胁腹上,最后一掌劈中耳门,汤豪仰面便倒。
柴哲一把抓住汤豪,向截住汤豪的人笑道:“谢谢你,兄台。”
那人颔首为礼,突然一跃两丈,冲入混战中的人丛。
柴哲一怔,心说道:“咦!这人的眼神,我觉得有点眼熟,似曾相识哩!他为何不打招呼?”
他无暇多想,先拉脱汤豪的肩关节,将对方的毡巾撕成条状,把汤豪捆了个结结实实,塞在梯下藏好,方回头奔出。
恶斗已经结束,二十余名番人,在百余名武林高手的围攻下,后果不间可知。总计活擒了八名,其他全死了。而这群武林高手中,只有十一名受了伤,内中两人伤势稍为严重,其他并无妨碍。
恶斗刚结束,五六百番骑已经冲到,形成合围,箭如飞蝗,杀声震天,四面八方同时进攻。
碉栅中的人各守方位,躲在栅后准备搏杀破栅而人的番人。楼上,十余把强弓不停发出冷箭,将冲近栅门的番骑一一射杀,居高临下以逸待劳,而且倚壁掩身,因此箭无虚发。
番骑向栅门连冲三次,皆被逐回,雪地上人马的尸体零落。只有五六名番人翻栅而入,被栅后的人解决了。
久久,番骑终未得逞,遗尸近四十具,死马数十匹,攻势顿挫,最后终于像潮水般退去。
众人皆心中凛凛,直至番骑全部隐人风雪中,久久方敢喘出一口长气,各自返回住处休息,所有的人,在拷问俘虏迫出口供后,无不对柴哲另眼相看,暗暗佩服。
柴哲带了汤豪回到楼上的住处,向古灵说:“灵老,请派人把守室门,不许旁人接近,咱们拷问这位姓汤的家伙。”
文天霸自告奋勇,把守住室门。
柴哲弄醒了汤豪,解了绑,坐下冷冷地问:“汤兄,你是不是肯合作呢?”
汤豪倚坐壁根下,肩关节尚未接上,痛得额上青筋跳动,肌肉抽搐,脸色灰败,喘息着说:“要杀就杀,汤某早将生死置之度外,我怕什么?”
“哼!我知道阁下嘴上不怕死,但眼神却透露了你阁下贪生的秘密。阁下,只要你从实供来,在下饶你一命,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希望阁下相信柴某的诺言。”
“你……你要我招些什么?”
“你听着,咱们另外擒获了八个人,对证口供时,如有一言不实休怪柴某食言。你如果胡说八道,柴某要以分筋错骨五阴搜脉等等酷刑对付你。”
“让老夫活剥了他。”古灵阴恻恻地说。
汤豪脸色死灰,但口气仍硬,说:“你问吧,汤某不一定答复,”
“你会答复的,阁下。”柴哲冷笑着说,接着问:“阁下必定认识咱们几个人,是吧?”
汤豪扭头他顾,说:“不认识。”
柴哲一手拉住汤豪的左耳轮,冷笑道:“你再推倭,在下先撕下你的耳朵来。”
“用刑迫供,你算哪门子英雄?屈打成招,岂能令人心服?你并不能证明汤某认识你们,逼出来的话并无用处。”汤豪大叫。
柴哲冷笑一声说:“要证明不难、首先,你的番语并不流利,并非久处番邦的人。其次,你对那些番人并不熟悉。当柴某和你商量晚上突围的事时,你吞吞吐吐作不了主,始终回避在下的目光,可知你做不了主,未获番人的信任,显然你刚到此地不久。其三,裴福一群人抢粮生事被围,如果阁下真是住在苏鲁克族的汉客,番人岂会不派你阁下前来交涉之理?可知那时你们四位汉人并不在此。其四,柴某与你商量时,你始终有意回避在下的目光,显然你早已认识在下,因此做贼心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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