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顶娱乐 现代文学 因为吴姥姥来了,甚至他的妈妈都归他所有

因为吴姥姥来了,甚至他的妈妈都归他所有

人是世界的轴。

这几天没空来写日志,因为吴姥姥来了。

说他是loser,他自己还是有些怀疑的。
更小的时候,他躺着,躺在床上,他觉得自己就是整个世界的王者,整个世界,甚至他的妈妈都归他所有,为他服务。

那么有人会问:他的坏处,他的缺点呢?

 (一)

他的一生或许应该从一个梦开始,更或者,那也可能不是梦。

我们大家都饥渴于对人的爱,而人饿着的时候,即使是烤得坏的面包,吃起来也是香的。

 吴姥姥今年61岁,是上海人,杨浦区人,全家都是工人或者下岗工人,吴姥姥却在北京过了30年的好日子。

小的时候,很小的时候,他记得,他经常住在外婆家。
在南方,人们管妈妈的妈妈叫外婆,在北方,他的老家,人们管妈妈的妈妈叫姥姥,或者姥娘。

——高尔基《安东·契诃夫》,《文学写照》,巴金译,北方文艺出版社,2008年,第115页

吴姥姥的绰号不是我叫的,是他同事叫的,我觉得很贴切。
30多年的好日子,全靠了她丈夫,她嫁到了好人,没有什么学位,没有什么资历,没有什么见识的吴姥姥,在北京的机关宿舍区里渡过了30多年,在局长们的圈子里周转。

姥姥是位慈祥的老人,很早就白了发,银发。

老爸,我在回忆你,等于在回忆我自己,你移步换形,神秘地把自己的一切全部加在了你儿子的身上。我不想审问你,因为审问你等于审问我自己。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们都没有搞明白,咱们两个人完全难以分开——难道一种水同另一种水混在一起,你能够分得清吗?

吴姥姥也很努力,每次工作调动后,她都迅速和群众打成一片。
她喜欢热热闹闹的,管你愿意不愿意,她烧好小菜就拉你来吃,不来也得来,吃完就打牌。去她家当食客很享受,吴姥姥做菜不考究,但是丰富多样。她对来客也是殷勤大方,不管你是谁,去到她家就跟回家一样自如,宾至如归。

在那个他人生的起点,有记忆的时候,他记得,姥姥抱着他,在老院里蹲下,扒开他的双腿,让他撒尿。就在此时,他看到一条伸着舌头的狼狗正看着他。
那条狼狗,没有咬他的意思,也没有叫。甚至现在某个时候,他觉得它有点善意,但再在回忆里,好好看看那幅画面,他的面前,这条狼狗又是独立的,客观的,第三方的,冷静的,没有情感的。

此刻,晨曦尚未露出全部面目,天边的微光正在冲破云层的束缚,模糊着天地的界线。生活的马脚,人世的吊诡,活着的快意,死后的安宁,一切的一切,都让人难以参透。谁为雨水分道?谁为雷电开路?使雨降在无人之地,无人居住的旷野?使荒废凄凉之地得一丰足,青草得以发生?雨有父吗?露水珠是谁生的呢?冰出于谁的胎?天上的霜是谁生的呢?还是不要追究这一切了吧,让记忆重现,让父亲这个角色归位,让你照亮我的内心吧。

吴姥姥这次来得很突然。
她丈夫是从小看我长大的长辈,去年6月过世。我自己悲痛不已,想必吴姥姥更是没法过日子了。但我只能想像她黑衣寡居,谢客闭门。想不到她红脂薄粉,鲜衣铮履,更想不到她现在就笑脸迎人,正式开始了周游列国的旅程。

他记得,也许这是他第一次他自己所拥有的记忆,当然,我前面说过,那可能只是他的一个梦。

1.在世纪之交三月一个清冷的上午,老爸,你被化为轻烟,沿着巨大的烟囱升腾发散,你的剩余骨殖被聚敛,被埋葬,被安置于墓碑之下,等待定期探望。一些闲置的照片,几封令人难受的信件,犹在耳边回响的只言片语,对于拼接起完整的你全然不可能,过去一切均已难有对证。苏格拉底早就说过,娱乐是有害的。回忆不属于娱乐,回忆是挽救,是一种具有安抚需求价值的情感活动。威廉·詹姆斯在其《心理学》里说过,“思想的江河不停地流动,但是它的绝大部分沉入了忘却的无底深渊,其中一些,记忆无法保留它们片刻。另外一些,仅能保留几分钟、几小时、几天。还有一些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只要生命不息就可以通过这些痕迹回想起它们。”回忆带有滞后的无奈,属于选择性筛查。须知,很多热衷于忏悔的名人别有用心,不乏假借歉意悔恨,用忏悔的名义,拿出些死无对证的无伤大雅,给自己脸上贴金,赚取后人百无聊赖的泪水。回忆说到底是为了平息内心、增益自我,如同情感手术、心灵按摩、声誉美容,回忆如果不是为了逃逸或安抚,支撑的动力会大大下降。老爸,你异常看重口碑、珍惜名声,但不理会被颁发的奖状、称号等等,发给你的奖状压在柜子里,塞在抽屉里,从来不曾被展示在人前,你是“公家人”,你的主要活动半径不在家里。

人如果不刻意去表现,处理自己心情的方法真是叫旁人看不懂的。

那时,应该是一个傍晚,天色将黑,那时没有像现在一直灯火通明,那时的农村,还时不时停电。
他还记得,他从姥姥的院子里,向屋子里望去,有一些昏黄的光,还有些摇曳。

因为吴姥姥来了,甚至他的妈妈都归他所有。2.童年时的我和你亲昵的机会异常稀缺,老爸,稀缺意味着珍贵、难得、难忘,黄金就是稀缺的。但我们之间的这种稀缺非正常。你拥抱过我吗?我搂过你的脖子吗?或者我对你撒过娇吗?好像骑车带我出门是我们两人身体离得最近的时刻,次数不多且记忆模糊。

 (二)

屋子的外面,院子的东边,有一颗枣树。
那时候,他喜欢吃枣。
那是类似于金丝枣一类的枣子,脆,甜。

但有一次事件足可载入中外父子关系史。那就是,在我很小,大概还未上学的时候,咱俩曾裸袒相对地洗过一次澡。应该是个夏日的周末,大家都穿半袖,你骑车经过百货公司二副食粮油站汽修厂巴彦镇烈士陵园把我带到南粮台红卫公社大教堂附近你所在的学校。聚餐、开会、演节目、看露天电影,回到你的宿舍洗澡。屋里放着个似乎专门为这个周末准备的大铝盆,对,大铝盆,现在想来,这个铝盆大得简直不合情理,有多大呢?反正能够坐咱两个人。你从食堂水房提了两暖壶热水倒进去,又掺了不少冷水。用手试了试,你说,进去洗吧,随后就脱光坐进去,我怯生生的,不肯,你又看了我一眼,我只得服从。于是,我们俩,一丝不挂,相对而坐,你没帮我,也没求我帮你,我很扭捏,你很坦然。我此时才发现,原来你的皮肤竟如处子一般,比我的更白更细腻。我们不交谈,目光空洞,各忙各的,似各有所思。毕竟年幼无知,我管不住自己眼睛,反复朝不该看的地方看。老爸,你长得真好,像大卫。前些天我发现儿子冰箱上磁吸着微缩版大卫腿间那个美好的器官,正与当年见到的你的相似,很标致很和谐。我走神了,我呆掉了,我的目光很快被你捉到,于是,此澡草草了事,我则落荒而出,随后,一夜无话。

 吴姥姥的丈夫是罗叔叔。
那阵子,叫文革中期吧?还是单身汉的罗叔常来上海,大家都在紧张着给他塞女朋友。

再往东,是他舅舅的小院子。
舅舅是妈妈的弟弟。

3.我知道你和妈妈都是不可救药的文艺爱好者,老爸,家里有过留声机,有不少唱片、歌本、画册、小说。我的名字取自八一电影制片厂1960年拍摄的彩色故事片《红鹰》,该片由王少岩执导,谭家谚、杜继文等主演,讲1935年红军路过甘南藏区白河草原时,红军女医生林华帮助当地牧民反抗蒋马匪帮欺凌压迫的故事。晚我一年出生的妹妹的名字,取自革命历史题材歌剧《红霞》,这部歌剧1958年由八一电影制片厂拍摄为彩色电影,冯一夫、华纯、李育五导演,蔡佩莹、杜明新等主演,描写了江西苏区赤卫队长赵志刚未婚妻红霞与敌人斗智斗勇最终协助红军歼灭敌人却牺牲自己的故事。这些作品的主人公大义凛然、义无反顾、义薄云天,为民族为信仰的义字是主流。作为上世纪50年代的大学生,你做了一辈子教育者,也愿意被教育,义字当头两肋插刀、拔刀相助,你是愿意做的。你上中学时经常呼朋唤友,是校园名人,因为学习好,令师生们瞩目。

罗叔长得高大,但才思敏捷,清秀潇洒,是部里著名的篮球队主力队员,乒乓球队的明星。可他在女人面前腼腆。

他的妈妈在家里排行老大。据姥姥讲,在他妈妈之前还有一个孩子,是个儿子,很早就死掉了,人们可能叫“夭折”。
这样算下来,这也是他的一个舅舅。

4.家长喜欢什么,家里就富余什么,比如收音机。老爸,你是收音机超级爱好者,收音机作为声音职业制造师,很长时间之内在咱家是除自行车、手表、缝纫机之外最夺目的大件。收音机集高科技高颜值于一体,从电子管、三极管到集成电路、大规模集成电路的,家里再困难,收音机也未曾缺席且一定占据书桌显著位置。一个坏了就换一个。“五星红旗迎风飘扬”带来的“新闻和报纸摘要节目”,“达达滴,达达滴,滴滴达达达”带来的“小喇叭”,郭兰英的“花篮的花儿香,听我来唱一唱,唱一呀唱,来到了南泥湾,南泥湾好地方,好地呀方,好地方来好风光”,常香玉的“大快人心事啊,揪出那‘四人帮’”,王玉珍的“洪湖水呀浪呀么浪打浪啊”,听了一遍又一遍,和《红灯记》《智取威虎山》《沙家浜》《杜鹃山》《海港》《艳阳天》《创业》《决裂》等一样耳熟能详。声量高亢的红歌,富于阳刚之气的广播体操音乐,给我耳膜以极为坚实的滋养。爸你作为家长,个别时候对收音机传出的内容进行权威解释,最难忘的是你有天午饭时异常严肃地对我和妹妹说:“中央决定对王洪文张春桥江青姚文元——”我虽只有十四岁,仍能从你口气里听出事情的严重。爸你永远不缺收音机故障随叫随到的排除者,他们是你的学生,一律态度谦和头脑灵巧手到病除。但收音机要么被我拆坏,要么因忘记关机被烧坏,几年一换,坏的堆进凉房。

我认识罗叔叔的两个女朋友,第一个姑娘姓谭,浓眉细眼白皮肤,是那种雅致的漂亮。这个谭阿姨是同济大学的毕业生,在建筑研究院工作。我记得她是因为家里有好多她的照片。部里的人都说这两人金童玉女,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母亲说罗叔叔很尊敬小谭,小谭发脾气时,罗叔怕她呢。
可女子的父亲是资本家,这资本家是什么意思呢?对个人,资本家就是食人魔,而且是遗传性的食人魔。对组织,资本家是麻风病人,必须杜绝。
结婚前夕,组织上找罗叔叔谈话挽救,挽救得太久,准新娘在约定的地方–明天的新房里等罗叔,过了两个小时不见人,气得走了。

姥姥还说,她从未把这件事情告诉过他的妈妈。
而且,他的妈妈小时候,非常爱生病,体质不好。由此,姥姥也经常担心。姥姥还经常在农历的某些日子里,烧纸,求天爷爷,地奶奶。
姥姥对他说,这些事儿,她也没有对他妈妈讲过。

你喜欢木材,于是家具和木材富余。有段时间你热衷通过各种渠道不断购进木材,与串门的朋友反复探讨水曲柳、柞木、榆木、橡木、胡桃木、桦木等等优劣短长价格用途,特别是对当时紧俏和流行的水曲柳情有独钟,以至水曲柳三个字永远牢牢镶嵌在我的脑海里。对木料进行了一番囤积居奇之后,你开始找木匠打家具,囤积的木材天天减少,立柜、躺柜、电视柜、组合柜、沙发、写字台在你的设想下纷纷诞生。生活条件好了之后依然囤积木材,购进、囤积、打家具,再购进、再囤积,如此循环往复多次,家里自制家具塞满后,凉房里依然堆了不少剩余木材。

她在罗叔那里使性子该是使惯了的,这次脾气发大了,走出新房时还提着自己的暖瓶被子什么的,准备认真表示被羞辱的愤怒。
罗叔在组织那里说了狠话,扔了前程后赶来约定地点,…….
罗叔生了气,伤了心。 一对好鸳鸯就这样散了。

他的妈妈长得不高,他觉得,他从很大程度上继承了他妈妈的很多特质。

你喜欢书,书就堆积。我慢慢觉察出,囤积是你的本性,囤书是你的另一个“恶习”。你喜欢的书就会反复寻找购买放在家里,以致会有多个版本置于不同场所。譬如,《韬奋文集》第二卷,譬如不同封面的多版本《动物学》《植物学》《微生物学》《人类在自然界的位置》《物种起源》《大众哲学》《反杜林论》《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原理》《毛泽东选集》整整齐齐压在凉房的纸箱里,有的包了书皮,干干净净,有的想必被反复阅读,有密密麻麻批注心得感想之类留在上面,从这些批注不难感受到,你接受的共和国教育系统且根深蒂固。

第二个姑娘还是我爸介绍的。天津人。我在改革开放之后见过她,惊为天人。因为那时候我自己没见过世面,不知道化妆会给女人添多少色。后来看到她年青时的照片,五官大气,是北方姑娘的漂亮。

妈妈作为老大,一个农村里,穷苦人家的孩子里的老大,担了很多家务。妈妈学习很好,可家里太穷,姥爷没让她上初中。对,他们那里,不叫外公,叫姥爷。

5.你的思想相当“正统”,一辈子听从党、国家和“单位”的指令,以单位为家,以公家的事情为头等大事。宁愿自己吃亏,不让国家吃亏,挣一天钱,出一份力,从来想不起占国家的便宜。你曾在县委担任办公室主任、教育局长,却安排不了自己的孩子。你曾经在地区教育处负责基建,如果换了别人,极可能会吃拿卡要、中饱私囊、吃香喝辣,而你却数月蹲守在工地上,生生地把自己变成了一个下夜的老汉,这在不少人看来难以理解。

她有正式名字,但是乳名唤做小宝。妈妈说罗叔那阵子周末便往天津跑,别的,谁都不清楚。

于是,他又想,倘若那时,姥爷让他的妈妈上了初中,也许就不会有他了。因为那样,他的妈妈也许就不会与他的爸爸结婚,也不会有他了。
为此,他一方面为妈妈感到可惜,甚至有点怨恨姥爷,另外一方面,他为这种可能存在以后不再有他而感到惋惜。

6.你是人们心目中善于交谈沟通的好好先生,对自己喜欢的人有足够的尊重、热情、好感与眷恋。你以最大的真诚对待自己的岳母,我的姥姥。这是一个勤劳而多话的老太太,五个儿子,唯一的女儿,你关心她有时甚于关心妻子。岳母没有上过学,她的人生武器就是任劳任怨。她终日面对因生病言语不多的女儿,只有你回到家,她才能得到些许交谈的快乐。谈话是人生的重要添加剂。在马达加斯加,男人怕丢面子,怕伤害到别的男人,就把话留给女人说。法国女人喜欢对男人评头论足,男人批评女人就是因为女人话多。而在我们家,主妇的话却是少的。你回到家总是愿意与姥姥交谈,谈过去的事,谈对五个儿子的评价,五个儿子中她最牵挂老五光理。光理学习成绩不错,念到师范肄业,求职屡次被拒,哪个单位都待不长,在姥姥的请求下你力挽狂澜,找县委负责人为他在铁路局安排了一个好职位。姥姥生病,你风雨无阻用自行车带着上医院,在妈妈病重之后,为避免妈妈一旦不测姥姥经受不住,即将被送到北京四舅那里,姥姥异常不愿意,除了对唯一女儿的不舍与牵挂,其中还包含对你的依恋与肯定。

这本是有希望的一对,可是到要登记结婚的当口,组织上发现这女子的母亲竟是个日本人,外祖父是汉学家,抗战时住天津。她母亲后来汉语比日语好,嫁了天津人,生了小宝。

他的妈妈还有个妹妹,他管她叫姨。南方人或许后面会多添个字,“妈”。

7.你不是好当家,不是好厨子,不是好父亲。老爸,我妈去世后你也试图展示厨艺为我们做饭,摊子铺得大但欠缺耐心,维持了一段就改为从大食堂买饭,有一段时间几乎每天都是油炒面条油炒面条。有次你在一次清理烟筒过程中,拆卸开来的烟筒怎么也恢复不了原样,手忙脚乱,越安越着急,失手让烟筒的铁皮捅伤了鼻梁,只得到医院缝针。你试图垒砌锅灶,结果生火后烟怎么也排不出去,只好请人重砌。你曾一度热衷购买布料,找裁缝为我和妹妹做衣服,你按照自己的意愿和喜好打扮我们,追求御寒遮体的实用,追求耐用好洗,根本没有视觉效果上的考虑。你主张,孩子家的懂什么,又不工作,凑合着能穿暖就可以了,而且小孩长得快,衣服淘汰得快,“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小孩子不要养成讲吃讲穿的毛病,不管男孩还是女孩,讲吃讲穿是最大的恶习。因此,只有过年我们才能穿上新衣服。还有,那时的衣服、鞋子怎么那么不耐穿?我们平时的衣服很少没有不打补丁的,一双鞋子往往也补过好多次。每年学校举办运动会,白衬衫、白球鞋、蓝裤子,我和妹妹不知道得费多少口舌鼓起多大勇气争取才能从你那里得到,而在别人家的孩子那里,是百分之百不言而喻铁板钉钉不给不行的标配。

 这次组织上不是劝,是完全不批准他们结婚了。
罗叔从来不和我说这种事情,我不知道他的感受。但是听母亲说,他在第二次完婚无望后发誓,不再恋爱,找个“修地球”的生儿子。
修地球的就是农民。

对了,他姓李。
他姨也嫁了一户姓李的人家。

8.“你口风不够紧,话太多,表现欲太强”,老爸,雷蒙德·钱德勒小说《重播》里女主人公的这几句话部分适用于你。你平时冷漠清高淡然,有时又极有热情,愿意敞开心扉,向你信任的人倾诉一切。你挑人的口味很叼,很难与自己瞧不上眼的人交流思想,我没想到,有些不被人们看好的人,却是你很信任的人。譬如我的二舅妈,这个毕生胶东口音声如洪钟的女人,没有几个人能与她融洽相处,唯有你视她为知己,每到自己有苦恼有忧愁就向她倾诉。二舅妈对你最为钦佩,总是护着,一遇大事必定挺身而出,你与她的良好沟通管上了大用处。你经常拿不定主意,有时又过于有主意。你会就一件事情反复听取不同人的意见。譬如关于是否由县委“一抓三促”办公室调到玻璃纤维厂,你见人就征求意见。结果,张三说这是锻炼的好机会,一二百人的利税大户,扑腾扑腾挺有意思;李四说这个厂子谁也搞不好,人心不齐,制度不立,百废待兴,别栽在里面出不来;王五说人人知道厂子发展空间大,和秦皇岛玻璃纤维厂的密切合作一直都在进行,好好搞盈利不成问题;赵六说厂子里的主要岗位全是头头们的关系,谁也惹不起,他们只想拿钱不想干活儿,谁也搞不好。如此这般,听了一大圈主意还是你自己拿,再说啦,那个年代,不服从是不可以的。结果,还没有到位子上,风言风语已经生出一大堆,口风不够紧让你吃了不少苦头。你就是这样,时而特别能把事情闷在心里,时而特别藏不住话。你有如矛盾体,正反两面奇异地统一在身上。

女农民没有现身,女工人来了。
女工人是彻底的工人阶级,估计组织上就是查上她家的祖宗十八代,也找不到资产阶级的影子。人这姑娘长得俗,俗中渗着有争议的漂亮。姑娘本是上海锅炉厂的工人,锅炉厂内迁去江西九江,上海姑娘的上海户口变成外地户口了。她母亲原要她找上海男人回上海的,怎么的就被带去见了罗叔,估计和罗叔那时住在锦江饭店有关。女工对罗叔一见钟情,见面第二天就去饭店门口守着,一直守到深夜11点半,和谭阿姨的作派截然相反,因此截着了又惊讶又感动的罗叔。
罗叔在上海出差一个礼拜,定下终身。
后来的事实证明,罗叔的决定明智,她是货真价实的贤妻良母。

9.老爸,你毕生焦虑犹疑挣扎、左冲右突,如同一个知道自己即将溺水,于是拚出全身的力气去抓任何一条救命稻草的人一样,但仿佛越挣扎反而越徒劳无功。你一辈子都在摆脱这种宿命,但宿命偏爱你,选中了你,一直在造就你,不停顿地实施对你的横征暴敛。这部分抵消了他人可能对你的不悦。在职场上吃力吗?你无法游刃有余吗?

 (三)

你由学校进入行政机关之后的几年中,无数个下班之后的晚上,咱家成为小城官场的小论坛,加班的小现场。现在我能勉强想起来,常有县委研究室王晋美,“一抓三促办”李俊峰,“工业办”吴德魁等人,一坐一个晚上,或吞云吐雾意气风发指点江山,或你一言我一语推敲稿子,大家嘴里讲的都是农业学大寨工业学大庆一抓三促备战备荒为人民开好“三干”会以优异成绩夺取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伟大新胜利之类。王晋美的山西口音,李俊峰的陕西口音,吴德魁的河北口音,或婉转精确,或暴烈慷慨,或谦和迂回,为他们的性格做了最好不过的脚注,四个人作为纸上高参、刀笔小吏,字斟句酌,乐此不疲。这种在家工作场景曾经反复重现,只要是工作,只要是公家的事情,你总给人会鞠躬尽瘁的印象。

 那个时代,大家均贫。吴姥姥穷人家出身,更是不怕苦。

10.老爸,你努力成为他人心目中的成功者,在职场事业爱情家庭婚姻等诸多方面,你老人家留下不少遗憾,有的人一辈子主要以人生鉴赏家而存在,有的人主要以人生价值评论家出现,人生正确的参与者总是那样的稀缺,你无时不在衡量他人反思自我,你最可贵的品质是参与观察、敏于思考,年岁让你荣登人生顾问宝座,是否能够行使好这个职责,可能你自己没有多少把握。

可是上海女人就是有这么个恋乡情结,她结婚的唯一条件是要丈夫把她从江西调出来。
罗叔在北京部里工作,那时候这个部还属于保密单位。在江西有基地,在上海却无施展,顶多有一个物资协调处,里面可没有非专业人员的位置。组织上想了很多办法,最后把吴姥姥安排到了离上海较近的苏州阀门厂。叫吴姥姥先在那里立身安命,等待进一步的调动。
吴姥姥接受这个曲线救国方针,对去苏州也无怨言。受组织照顾,丈夫出差去南方的机会多,夫妻俩几个月就能见一次面。

你身边永远围绕着一大帮人,吃不完的流水席,讲不完的世态炎凉,一周总有三四场酒摊子,罗叔李叔刘叔侯叔张叔,小城官场上的那些风云人物都曾是咱家的座上宾,我给他们炒过菜斟过酒倒过茶,陶醉于他们的夸赞,你职场上的哥们儿都是些铁哥们儿。

很快,他们有孩子了,如丈夫所愿,吴姥姥生了个儿子。
儿子被大家叫成“罗子”,上海话一念,叫炉子。

1999年冬,你在北京肿瘤医院住院治疗,你的好友我叫罗叔的罗岩峰从内蒙赶来看你,病房里两张床,另一个病友说是刚被告知可以回家了,这儿就你一个人,罗叔于是便问:“希傧,我晚上陪你睡这儿行不行?”别人谈癌色变,老友现身病房。但毕竟,天不假年,老爸,癌症只用了半年就把你带离了这个平凡的世界。

有小孩,身边却没有人帮忙,吴姥姥每天一手抱炉子,一手提着塞满尿布奶瓶的大包挤公车上班。那时候大家上班都乘公车,公车挤得能叫中间的人腾空,年轻力壮的人最后上车时,很像塞棉花包。明明已经满了,还是可以拉一大堆棉花再塞。他们只要抓住扶手或者门沿就能使劲,就能把自己塞进车去。这时候已经在车上的人通常愤怒,车厢里骂声不绝。电影里听北京人叫过:“别挤啦,再挤就成照片儿啦!”
吴姥姥抱孩子挤公车的本领我在上海领教过,见来车减速靠边了,全身就绷紧预备—。车门一开,冲啊!管你车上的人是不是要下来,吴姥姥一擦身就上去了,骂声在身后,姥姥在前头。
工休时还得去工厂托儿所给炉子喂奶。

11.你从小随父辈走西口来到内蒙,作为走西口的亲历者,你对老家山西文水永乐村抱有极为深长的怀念之情。每逢过年,你会讲起贴对联、跳火盆、吃年糕的讲究,你会精心准备菜单,让一些诸如过油肉、炖鲤鱼、酱牛肉、粉条白菜、干豆角之类的菜摆满桌子,招来各方亲戚,大吃大喝,尽兴而归。晋人讲究抱团取暖。一个绸布店的家当,由于前辈的挥霍无度,已所剩无几,加之战乱频仍,只得背井离乡,一家人由文水到包头,风餐露宿,一路出入当铺,落花流水。那时的塞外是多么贫瘠啊,艾青在《北方》一诗里说:“北方是悲哀的/而万里的黄河/汹涌着混浊的波涛/给广大的北方/倾泻着灾难与不幸;/而年代的风霜/刻画着/广大的北方的/贫穷与饥饿啊。”塞外毕竟以其慷慨接纳了这个克勤克俭的小商之家。为人为商为业,靠的是人缘,靠的是人场,晋人入绥远及构建起庞大的商业金融帝国,凭的就是票号那样的诚信体系,就是朋友口耳相传的信誉。你视朋友为生命,始终有人与你抱团取暖。烟、酒、茶,像人生三友,始终伴随着你,你的朋友源源不断,你好热闹,你不孤独,你逝世后,小城里送花圈和到场吊唁的几百人,开完追悼会,到火葬场的车队排得很长很长,如此备极哀荣令我震撼。

大概是辛苦太过,奶水虽然充足得喂俩孩子都够,但是奶水没营养(吴姥姥原话),孩子瘦弱多病,折腾得吴姥姥夜不能寐,三天两头带炉子跑医院。
这种日子换个小资准得累得趴下,吴姥姥不趴,她坚强地活着,日复一日抱着炉子挤车上班,跑医院。因为不舍得在食堂里吃,回来还忙着自己做饭。吴姥姥说她念小学时就做全家六口人的饭了,做饭是休息。她倒是觉得回上海最累。苏州豆腐干在上海有名,她回上海要背一侉包豆腐干;上海牙膏在炉子幼儿园里有名,受老师偏爱,她回苏州时,就抱炉子提大包还背一侉包的牙膏。(这次来德国,她给大伙儿买拖鞋,估计也有一旅行袋的拖鞋了。)

12.你得承认,老爸,你同时又是个倔强的人,有时表现出的那种狭隘的自以为是,那种逆大多数人的意志行事的固执,实在让人匪夷所思。在绝大多数人都会从善如流的时候,你偏偏选择逆行,比如,家族里只要有女孩子搞对象,你必定持反对意见,后来的事实证明,每当此类情况,你只拥有百分之二十不到的正确率。你从来不是方方面面让人满意的人,生活无情,你算是凡人里的翘楚,或者是拔尖者里的平庸者。在职业生涯考验的路途上,谁都不敢说自己能够交出自己看得过去的答卷。从一个爱情丰满、理想饱满的大学毕业生,由省会城市呼和浩特回到磴口县,家庭团聚,教书育人,我们不一定能够做得比你更好。生活是随时设障的难解之局,由无数古怪缠结在一起的曲线构成,要把这些曲线,把这些人类活动与关系的交叉线理得比较有秩序几乎不可能。一个人难于认识自己何况认识他人,他人永远是自己的镜子,映照着人生路上的坑洼不平和生活河流中的激流险滩,我和你一样,总觉得缺乏一些天分和自觉。人必须拥有对生活不断发现的能力,不断跟上生活,而不可指望生活能像公式那样运算与推演。

我那时候在上海念小学,吴姥姥带小孩的样子在我心里留下强烈印象。她的大包里不但有奶瓶尿布(奶瓶干什么用我不太明白,每次问她她就笑。是挤多余奶水用的?),还有毛线活儿。炉子身上的衣服她自己缝补自己编织。

13.老爸,你可能早就忘了,你一度是我童年时期的噩梦。只要你出现我就不敢说话,我小时候严重结巴,就是你的功劳。好像是小学四年级的时候,你偶然检查我的作业,我结结巴巴,你随便考我一些算式,我脑子里一片空白,你眼睛瞪得牛大,我吓得放声大哭。从此对数学怀有严重恐惧。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叫过你爸爸,不是不想,而是不敢,天经地义顺理成章的事情,于我却难以实现,在你我之间,曾经横亘过难以翻越的巨岭。

(四)

你下手很重,你真狠心揍我啊。不记得有许多次了,耳光、脚踢、狠踹,动辄得咎,气愤难当,你的训斥和痛打,一度相当频繁猖獗。我不明白你到底有多大的火气,到底委屈是从哪里来的。很多时候你回到家里脸就是阴的,一点小小的不适就会令你暴怒,大打出手。妈妈、姥姥、妹妹都明白,你这是找茬,是在发泄,你心里不痛快,你发泄出来就能消停一段。你的发泄对象主要是我。我是家里除你之外唯一的男性。有一次,我手里拿着棍子,在院子里挥舞着玩耍,你立好自行车,一脚将我手里的棍子踢飞,接着就是一顿数落。每次挨打的过程都伴随高声咒骂,字眼不雅,成堆成串。有这些情景刻于脑海挥之不去,当了家长之后,我极力避免成为情绪的魔鬼,把气撒给孩子,但说句实话,真的很难很难。成年人被浮名所困,为功利所绑架,不过是身外之物可笑的傀儡而已。

 吴姥姥在苏州呆了三年还是四年多,不是组织上安排不了她进上海,而是组织上不放罗叔离开北京。

这些皮肉之苦及痛斥,因妈妈的去世戛然而止。妈妈以自己的生命,一次性换取了家庭暴力的退场,令你更加成熟,让本应名副其实的家更加安宁、祥和、单纯、向心。但这些又有什么用呢?一个母亲没有了,意味着最温暖、最慈祥、最诗意、最亲切的源泉切断了,冬天的火炉没有了,夏季的凉爽没有了,倒是新的一切免不了还要我和妹妹适应——譬如临睡之前你那生硬的拥抱,你喝完酒之后满脸胡茬的摩擦,皮肉之痛,不再有了,你也很少训斥,在你面前我不再低三下四、唯唯诺诺,妹妹可以对你撒娇了,但我并不开心。

吴姥姥明白这一层之后,不顾娘家人的反对,随夫进京了。

14.鲁迅说过:“游戏是儿童最正当的行为,玩具是儿童的天使。”玩具却是我童年最缺乏的东西,仅次于鞭炮、白球鞋、新衬衫。对玩具的陌生恰似对爸爸你的情感陌生,我几乎没有拥有过购自商店的玩具。有次我在凉房里扎风筝被你发现,你推开门,三下两下就把我花了几天时间扎好的风筝毁掉,踩在脚下。冬天来了,冬天又去了,别人家的孩子要么有冰鞋,要么有自制的“冰车”,我只能干看着。我从各种渠道寻找木板、粗铁丝、钉子、锤子、改锥,花巨大的体力脑力做“冰车”,不仅我不敢求你帮忙,也不敢让你知道我在做这些事情,做好的“冰车”只能藏在别的孩子家。

那个年头儿,尽管北京是大城市,是首都,但在上海人眼里,即便是上海工人的眼里,北京还是个“外地”,去外地一般是件没办法的事情。
吴姥姥对罗叔的爱,比天高,比地厚,更比海洋深。

15.老爸,家是一个极小部分关系极亲密的人每天固定聚集吃喝交谈睡觉生气高兴共同忧愁快乐声息与共的完整体,对吧?可老爸,你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是缺席的,你的出现是家里的大事情。库切在其长篇小说《男孩》里讲,男主人公从来没弄明白父亲在家庭生活中的位置。事实上,他都不明白家里是不是有个父亲。对咱们家,一定时间段里这样的问题同样存在。你在家的时间不多,或神龙见首不见尾,在我那渐行渐远浑浊模糊的可怜记忆里,家里只有四个人——妈妈、妹妹、姥姥和我——的时间很长,我至今不明白,你在哪里?由于疏忽,我没向任何人求教过,你是否有过下乡支教、到异地搞“社教”或“支左”之类的经历。当时,姥姥已是年过六旬的老人,一辈子家庭妇女,根本没有收入,妈妈病休在家,工资可怜,那么,谁供养我们?

进京时,罗叔还不是官,住单人宿舍。单人宿舍是一间房间,公共厕所在走廊尽头,煤气炉子在房间门口(走廊上)。

16.罗素说过,父亲们最根本的缺点在于想要自己的孩子为自己争光。老爸你倒没有这样的毛病,你可能内心也想这样,没在面上体现出来。你是爱我的,我勤快,学习好,有口皆碑。有次大学放暑假我回家,夜里下了火车,爸你在站台上没接着,急得像无头的苍蝇一样团团转,还让车站的高音喇叭叫我的名字,而我则出了站,你依然满头大汗在找。你的“爱”总是这样,用力过猛,效益极低。

吴姥姥说,这里好,走廊宽大,不用倒马桶(有冲水厕所),洗衣房在室内,做饭时还有人聊天。吴姥姥喜欢有人,喜欢热闹,后来有自己的几居室了,她还闷了。当时在那个环境里倒是如鱼得水。隔壁有个一起做饭的,她就凑上去,不是教人家,就是跟人家学。没多久,北方饭桌上的面食她都会了,西安的馍,山西的面,山东的烙饼……。

只有时光的效益最高,不断筛选局限、意义、分量、杂质,却往往回避结论。

那时单身宿舍的单身汉都是来自五湖四海,我数数,倒是四川人偏多。但丈夫是北方人,她就变着法子学做北方菜,去她家的上海同胞回来都夸她的好手艺,她的面食融合南北长处,比纯面食多些变化,有西点的风范,南方人偶尔吃一次,也是喜欢的。现在,她儿子也是更爱吃面食。
她在近郊的“北中厂”上班,那时候的“近郊
”,还是在四环之内,比起苏州时代抱孩子挤公车的日子,吴姥姥觉得是“解放了”。孩子也大了些,不用抱了。吴姥姥就怕孩子与幼儿园的孩子合不来,在家摒弃上海话,努力操练自己的一口上海普通话,卷舌音她练出来了,某些“儿”音也练得四不像了。现在回头想想,又责怪自己不敢教孩子学上海话,坐失了学双语的机会。

吴姥姥是聪明好学的,是有强烈适应能力的。可是有一样物什她学勿来,那就是仪态气质。

 (五)

 吴姥姥长得不难看,薄唇宽脸,眼眉细长。南方人会嫌她壮实有余,在北方却是正常。她也爱打扮,爱时髦。外头时兴个什么,她都蠢蠢欲动。记得刚复兴金项链时,她就求罗叔买,罗叔不理,还调侃说:我给你去监狱里拿一付来。就因为她的打扮方向经常受到罗叔的打击压制,因此尽管有条件有设备,吴姥姥把自己打扮成美妇的愿望也始终不得实现。

 80年我在北京过暑假,得吴姥姥精心照顾和陪同,那时候我年少,满脑子的阳春白雪,很不耐烦吴姥姥的陪同,因为京城古迹在吴姥姥看来都不如王府井西单,就是北海颐和园,也不过是上海长风公园一样的划船处。和她去到名胜处是煞风景,实在要一起去,我就使招叫她吃喝着,自己玩乐去。80年的北京,古风尤在,圆明园或者西山八大处等地都还荒芜着。吴姥姥早上一不留神,我就夺门逃出,一人逍遥自在地遍游京城。
吴姥姥喜欢个热闹。她善良,实在,热情,低调,也手巧。穿衣吃饭方面,北京那时候还有点落后于上海,在厂里,大家有块布料就来找她商量怎么剪裁,她常常是帮人帮到底,连衣服都帮人家做完了。吴姥姥说那时候在厂里大家都喜欢她。但是小罗部里麻烦,人事关系复杂,保密工作做惯了,谁和谁都防一脚。想交个朋友特别难。
其实罗叔在部里也是很受欢迎的人,因为他业务出色,为人机智幽默,沉着务实,也不喜欢搬弄是非。当时的刘局长把他当宝贝,走哪儿都提着携着。刘局长是个直人,如今的官场上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这号的,他喜欢你就算了,如果不喜欢你,一定直白说出,管你有没有落场势。以他那资历和能力应当能升任副部长的,人刘局长就愣是没升成,竞争对手论哪点都输他,后来倒当了副部长,把刘局长气得郁郁而终,终年才59岁。
罗叔的朋友是一拨和他差不多时间进部里的年青人,是新中国自己培养的前几批大学生,有些还是留学生,总之是科技先锋,国家栋梁。文革前他们每个礼拜聚集我家,都是能唱能跳,能来一手的,倒是罗叔什么也不会,他的强项是体育,在房间里无从施展,但大家喜欢和他一起玩,和他开玩笑。文革后,我家回上海了,这些叔叔阿姨的事情只有听罗叔来上海时,报道少许。他们有一半下场不好,写来是几本控诉文革的血泪史。有一半后来柳暗花明,还保持来往。
吴姥姥认识这一半朋友,也是刘局长家的常客。不过真正接受吴姥姥的,只有刘局长。刘局长认为女人不要什么学识修养,能操持家务,让小罗腾出手脚专心工作,他就敬小吴为劳动模范,妇女英雄。
罗叔的朋友怎么看小吴我无从得知,只说朋友们在北京各奔前程,疏于来往。但要帮忙时,还是一条心,一股绳。炉子后来考名牌大学,视力有问题差点儿落榜,也是这班朋友回母校帮着周旋,侥幸过关的。

 (六)

 吴姥姥活得很开朗,很阳光灿烂,这话听着别扭,可别的词我想不出来。她的世界里尽量收容欢乐,排斥痛苦和负面。如果负面的事物一定要降临在她头上,吴姥姥也能把它变灿烂喽。
改革开放一来,罗叔进部里新设的公司当官了,刘局长硬拽着去的。
多年失去音信的小宝从日本回来了。
小宝在日本结婚生了个女孩,但是很快又离婚了。她妈妈开了个餐馆,生意兴隆,发了财。回国省亲时那叫一个风光,在天津的亲朋好友们趋之若骛,团团围着小宝一家。
小宝的妈妈在天津有个丈夫,但是文革时离了,小宝妈心中有恩有怨,复婚不行,割断也不会,每次回中国还是会去天津,和这个先夫极其家眷形成团聚之势。
小宝回国,心中只有一人,那就是罗叔。
提到罗叔,小宝就掉眼泪。小宝说她嫁的那个日本人漂亮有钱也喜欢她,可是他像个孩子,没有一点承当,没有一点像罗叔的地方。她不能忍受,不能欺骗自己,不能错过一生。
再说,这一家三个女人,急需一个能承担,能顶天立地的男人,她们很希望罗叔去日本。
小宝妈在天津见了吴姥姥,掂了份量估了价,说可以给吴姥姥多少钱做补偿,罗叔,她们要定了。
那时是1985年,是大家看外国哪里都好的年头。
面对金钱美女,罗叔冷笑:“我去日本做什么?”
吴姥姥心里定定的,她知道罗叔的为人,知道炉子罗叔和她是铁三角,谁都拆不散,攻不破的。罗叔爱她有多少,她不清楚,但是罗叔爱儿子胜过世间一切财富,她清清楚楚。
再说罗叔的事业经过漫漫长夜,现在正在走向颠峰。他,怎么也不会为小宝再动心。
不知道是有心计还是天真善良,吴姥姥对小宝不但不嫉恨,还热乎上了。每次小宝回国请客,她都让罗叔在小宝旁边坐。坐车时,让小宝和罗叔共乘一辆,“因为他们有啊哟那个说不完的话。”她默默走在一旁,负责陪那个对她不怀好意的小宝妈。
无论是心计还是善良,没多久,小宝母女就认清了形势,也感动于吴姥姥的诚挚,和吴姥姥成朋友了。

(七)

 吴姥姥的好日子开始了。
炉子被调教的自觉自立,进重点中学,读大学一路顺风。期间他自己选择要参加的课余活动,自己决定要上哪个奥林匹克学校。参加几次中学生奥林匹克竞赛后,进高中都是保送的。大学更是直达车,除了眼睛部分色盲,让他进热爱的汽车专业时稍有困难,其它的几乎是无风无浪,一路平安。
吴姥姥说也有过困扰,有次干涉了炉子的学业,好像是规定了不许如何,必须如何之类。炉子闹了一幕离家出走。他们从此知道了,炉子是走自己路的孩子,要放心放手,少干涉。
我不知道罗叔怎么栽培炉子的,只知道罗叔是爱孩子的人,是知道压迫尺度的人,是尊重孩子人格的人。
吴姥姥怎么栽培孩子的我也不知道,她是个面面俱到的母亲,罗嗦杂碎,有爱无权威。炉子尊重她,却不听话。
炉子很幸福,爸爸事业成功,给他见世面,长见识的机会。身体力行,给了他对事对人的好榜样;妈妈爱心无限,心灵手巧,让他专心对付学业,绝无后顾之忧。炉子后来名校毕业又出国留学,最近已经归国效力。他的自信十足,为人上却秉承了父母低调,实际的作风,从不弄虚。
这期间,罗叔在总公司也得心应手,足迹遍及五大洲四大洋,在谈判席上屡立战功。
吴姥姥开始上夜大学,学会了会计审计,从蓝领变成了白领。
好日子,必须有瑕疵,全是阳光的日子预告着危险。

(八)

 吴姥姥沉湎在平静与幸福之中时,真的变漂亮了。她做一点美容小动作,学一点美容小手段,衣服从自己剪裁奔向了追逐名牌。不过她还是本色难改,丈夫儿子的名牌是货真价实的,她自己的名牌是“万通”的货。
吴姥姥看不出真假名牌的差别,但是对名牌的追逐认真而持续。
到了吴姥姥最漂亮,最自信的时节里,她该退休了。
身强力壮,迎春怒放的吴姥姥精力有余。儿子远在他乡,轮不到她照顾;丈夫虽然也退休了,却是喜欢清静悠闲之人,养花,练书法,有空也喜欢信步走走。吴姥姥怕寂寞,给自己寻活动找节目。
千不该,万不该,她找到了安立推销集团。
罗叔起先反对无效,教育无效,只有静观。
吴姥姥起早贪黑,严寒酷暑都不怕,参加培训,外出推销,亲朋好友全不放过,一户一户走,一家一家劝。费尽心机,耗干心血。罗叔说她赚的不如赔的多,到最辛苦的时候,出门坐公车时间不够,还要自己付钱打“的”,推销甚至做回了上海和苏州。
吴姥姥赚一赔十,家里还堆满了买来的安立产品—吴姥姥以为它们对内打了大折扣,是赚到便宜了的。后20年一直转战商场的罗总看着她陷落,劝不醒,叫不回。
罗叔也许想让她完成一次自己的事业,也许拗不过她的牛脾气,到后来对她近乎疯狂的推销活动不但不阻拦,还顺从地服用安立蛋白粉之类的保健品。
这场退休后的安立活动,把老朋友们得罪完了。 罗叔沉默。
觉得这三年里,罗叔老得很快,退休的时候还一头乌发,笑声爽朗。再见他是2007年,头发全白了,他那著名的笑声,那感染悲观人们的笑声消退了,面容慈祥,言语宽容,笑声和笑的内容都不见了。
罗叔说:“退休后,我和你吴姨在一起的时间多了,有个磨合的问题。”
吴姥姥说:“他在单位指挥别人惯了,回家没人指挥了,老指挥我。我才不听他的呢。”
磨合中,罗叔变得消极退让,吴姥姥却变得自信,一意孤行,意志坚强。她不理解罗叔为什么喜欢清静,甚至到连回单位过组织生活都要逃避的地步。她不能忍受清静,她要高朋满座,她要发热发光。
敢上她家门的老朋友不多了,但是旧去新来。
炉子在国外有了女朋友,女朋友是北京人。小两口还没有谈婚论嫁,吴姥姥和未来的亲家就亲如一家了。每个礼拜的周末都聚在一起通宵打牌,偶尔也结伴郊游。结果倒是炉子见亲家处得好,觉得有义务和女友结婚了。
炉子在国外结束学业,顺利开始工作。在亲家的催促下,炉子和女友双双回京,大操大办地完婚了。罗叔最讨厌大操大办,可是1票对5票,他只有默许,婚礼录像上看见一身礼服的罗叔满脸的疲惫。
就在07年底,罗叔咳嗽不止,疾速消瘦。都以为是感冒,吴姥姥用她一向擅长的草药配方加安立营养粉给罗叔治疗。
罗叔是不诉苦的人,他被照顾了半辈子,习惯了吴姥姥的方法,什么都不想反抗了。
08年2月,小宝一家又来天津。罗叔说他累了,身体不好,怕传染,不去天津看望了。吴姥姥却巴不得有人来热闹,安顿了家中的吃喝,吴姥姥一人去了天津,住在小宝处,天天牌局。
3
月时,罗叔忽然腰疼剧烈,不能行走。吴姥姥后来说他们去医院检查了,拍片了,认为是通常的腰椎骨突出,骨质增生的问题。吴姥姥认定这种医学难题只有她弟弟能解决,她弟弟是下岗工人,不知道和哪位高人学了个“看甲问诊”,说能看指甲断病。又说有秘方麝香针,会“打火”去痛症。弟弟应召进北京,发誓不治好姐夫不回上海。
吴高人天天“打火”(用药酒烧灼拍打疼痛处),吴姥姥天天给罗叔吃安立蛋白粉,罗叔的病不见好转,倒是打火的部位化脓感染了。
罗叔一如既往地不诉苦,还总对大家说:“好多了。”

(九)

 罗叔被吴高人持续打火后,终于宣布打通了经脉。
可是罗叔从此再也没能站起来。
最后一次与他通话,他喉咙嘶哑,从不示弱的罗叔不能平静地讲话,他吼着说,“感冒厉害了,放心,好了咱们再通电话。”
罗叔不能站立,坐卧都是痛,颈部淋巴凸显,病症完全没有好转的趋势:饮食不进,呼吸困难。胆大妄为的吴高人觉得不妙了。
吴姥姥说这时再去检查,医生说上次拍片就显示了,片子上有典型的肺癌肿块。可上次的医生说一切正常,就是血色素有一个指数不对。
癌症晚期病人要受的痛苦,化疗的痛苦,治疗无望给亲人和同事朋友带来的痛苦,不忍记录。吴姥姥给体力不支不能忍受化疗打击的罗叔继续喂食安立蛋白粉,每天三勺,希望他能从中得到力量。
“他就是不说他痛,他就是不说,后来肺积水压迫得不能呼吸了,抽水,到后来抽出的都是血水了,他还是不肯呼痛。”
据说运动员忍痛的能力是常人的几倍。 那些日子里,罗叔说什么了?
吴姥姥说:“他说他一生顺利,所以也顺利死亡。“
炉子来了,但是公务在身不能停留。子女总是父母一生的牵挂,罗叔告诉吴姥姥:炉子能干,你要相信他。
他也叫炉子要对妈妈好。
我永远不会知道他说了什么,吴姥姥会告诉我什么呢?我只听说他希望再站起来一次,可是没人能支撑住他。谁想到,他一生支撑着别人,支撑着亲人和朋友,支撑着爱他的女人们,自己从来没有要求过支撑。到发现要离开了,这最后的愿望竟是被支撑一下。
他没有怨恨吴高人,也没怨恨吴姥姥。他一生从不怨人,每次灾祸来了,都是他这个汉子一力承担着。他的字典里,有他自己行或者不行的事,没有什么结果是因为别人过失带来的。
可罗叔的朋友都不能,或者不想原谅吴姥姥。

 (十)

我要结束这个故事了。

罗叔走了。吴姥姥对我而言,只是个俗气的女人。
我承认我偏爱罗叔,从来不曾接受过吴姥姥,我也不那么喜欢炉子。炉子很优秀,很聪明,但是他对我戒心重重,似乎不能接近。

 这次吴姥姥来德国,举止令我心寒。我不能说她不悲痛,毕竟她失去了丈夫,失去了主心骨。但是她的样子是在找快乐,找新的庇护。她说啊,她把再嫁的事情考虑再三了,甚至要顾两个家的好处坏处都想仔细了。罗叔对她早已经是过去时。

还没有到一年的时间啊。

 她的快乐,似乎只是因为买到便宜货而起;她的失落,似乎只是因自己的损失而发。

她得到一个法国名牌包,高兴得反复说,名牌包,你足够弥补失去罗叔的伤害了。

她呵护着炉子,炉子在罗叔叔还在的时候就结婚了,却不能和新娘相守,他们又离婚了。罗叔叔在我2007年住在他家时,就问我,炉子这对象真的好么?他们为什么不住在一起?罗叔叔的预感没错,他走了以后,炉子离婚了、但很快的就又恋爱、再结婚了。

炉子信守他对父亲的承诺,他到哪个城市,都带着吴姥姥。

吴姥姥守着炉子的家,和儿媳妇疏远客气,和亲家处不好。但她都原谅他们。吴姥姥不会记仇,不会永远计较别人一时里对她的不义气。她不诉说,不抱怨,她满足于炉子不嫌弃她。她觉得她在和炉子相依为命,尽管炉子有媳妇有女儿有家,她只有这个已经不属于她了的儿子。

 炉子在父亲尸骨未寒之际就要变卖出租家里的房屋,一点没有留恋,吴姥姥说:让炉子决定一切吧,我什么都不需要了,只要炉子过得好就行。

那是罗叔的家呀。罗叔从西安来到北京,一无所有,最后也就是有那么一个家,一个女人,一份骨肉。

可是对炉子而言,那个在北京三环里的家,满满的盛着回忆,每件家具,都会带着罗叔叔的音容笑貌。睹物思人太伤,而被伤得最狠的一定是吴姥姥。所以他必须把这个温馨美丽的家,亲手拆掉,卖掉,清理掉。

无论我多么留恋罗叔叔的家,多想和他们一起留守在罗叔叔的花园里,像以前那样,像罗叔叔在的时候那样,过着有罗叔叔的日子,我没有半分决定权。炉子处理罗叔叔的遗物时,没有丝毫的动摇和不舍,也不对任何人解释。他行事很有几分罗叔叔的风范:当机立断,不迁就,义无反顾。

现在我知道:我太自私了,我不能明白经受了丧父丧夫之痛的他们,不能流着血谈伤势,他们的伤口太深太致命,所以必须把流血的伤口包扎起来,封闭起来,不让自己也不让别人触及。

吴姥姥说她很想把罗叔当成一段过去的历史,她很想很想这样做。

到很久很久之后,她告诉我,世界上再也没有了罗叔叔,她呢,找了,一直在积极的找,但是她知道她不会找到能替代罗叔叔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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